长安城,胜业坊,一间不大的宅子。
院子里有一架葡萄,夏天爬满半面墙。到了夜里,常有一个女子抱着琵琶坐在窗前,弹一段,歇一段。街坊只知道她姓霍,是这一带有名的歌女。她出门戴帷帽,进门就卸了,很少有人见过她正经的脸。
她的故事,写在唐朝人蒋防的《霍小玉传》里。
霍小玉本不是歌女。她的父亲是霍王,皇家的宗室。母亲净持,本是霍王府里的婢女,得了霍王的宠爱,生下了她。
霍王在世的时候,母女俩在府里还算有个安身的地方。霍王待这个女儿也好,请先生教她读书、学音律。小玉五岁能背诗,十二岁能弹一整支曲子,府里的人都夸她灵。
霍王一死,天就变了。正房一句话:母女两个,出府去。没有名分,就什么都没有。
那一年,小玉十六岁。
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儿,带着一个失了势的母亲,在长安城里能靠什么活?小玉生得好,又通音律,会唱,会弹琵琶。于是,霍王女儿这几个字,被人拿去做了招牌。
她成了长安城里名头最响的歌女之一。可她唱歌不给寻常客人唱。她挑人。
挑到后来,她挑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李益,陇西人,二十岁上就中了进士,诗写得极好,长安城里人人争着抄。他听说了霍小玉的名字,托了当地最能说会道的媒人鲍十一娘,只求见上一面。
就是这一面,两个人都动了心。
李益仗着才名,说话有分寸,又不端着架子。小玉在欢场里见惯了各色男人——有拿钱砸的,有拿情话哄的,有前一夜还称兄道弟、第二天就当不认得的。她头一回遇见一个听她唱歌时会安静下来的人。他不打断她,也不催她再唱,只是等。
没过多久,李益就搬进了胜业坊那间宅子,与小玉同住。日子过得不算阔,却妥帖。
他在灯下写诗,她在旁边弹琴;她到院里摘葡萄,他跟着去搬梯子;冬天炉子烧得旺,两个人把橘子埋在炭灰里烤,烤得外皮焦黑,剥开来还是烫手。这一年多,是小玉这辈子过得最像日子的一段。
只是小玉心里一直有数。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日子:男人在这里住上三年、五年,一朝得意,就再也不回来。这份数,她藏在心里,不常说。
李益的诗名越来越响,长安城里的官宦人家请他赴宴,一去就是整日。他每回回来,都带一点东西:一包柿子,一方砚台,一支新做的簪子。小玉收着,也不多问。她只在夜里问过一句:你若哪天要娶别人,先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李益说:不会的。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她说了那句后来被人记了一千多年的话。
她说:我出身低,配不上你。我不敢求你娶我。我只求你,与我相守八年。八年之后你三十岁,正该娶一房门当户对的妻子,到那时我剃了头发去做尼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八年。她说得很认真。
李益听了,红了眼眶。他说:我这一生,只娶你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两年之后,李益得了一个官,授郑县主簿,要往东边赴任。
赴任之前,他得先回陇西老家一趟,拜见母亲。
临走那天,小玉送他到灞桥。桥边的柳树正抽新芽。小玉替他理了理衣领,说:你回去以后,家里若给你定亲,你就应下吧。我说过的话,作数。
李益说:不会的。
他走了。
回到陇西,母亲果然已经替他定下了亲事——是他的表妹卢氏。
卢家是望族,这门亲事又是母亲亲自张罗的。李益想说不,可他自幼丧父,是母亲一手把他带大,家里的钱、家里的脸面,都在母亲手里。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答应了。
从那天起,他把长安城胜业坊那间宅子,连同宅子里的那个人,一起丢在了身后。
小玉起初不肯信。
她想,他一定是有事绊住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托人打听李益的消息,一趟一趟地打听。
打听来的,是李益回了长安,却住进了别处;是他与卢家过了聘;是他回避一切提起霍小玉三个字的人。
她不信,又去打听。
打听要钱,钱是借的,借了又借。她把首饰一件一件拿去当,先当镯子,再当钗,最后连琵琶也抱去当了。宅子里的器物卖了一样又一样,到了冬天,炉子也不烧了。
她还是没等到他。
人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一病不起。母亲净持把剩下的一点钱都换成了药,熬在瓦罐里,一罐一罐地喂。小玉不肯多喝,她说:留着吧,等他来的时候,也得给他留一口热茶。
她每日叫丫鬟到街口去望。望见谁家的马车过来,她就撑着坐起来,问一句:是他吗。丫鬟摇头,她就再躺回去。
有一回,街口真来了一辆那样的车。她光着脚跑到门口,车帘掀开,下来的是别人。她在门槛上站了很久,回屋以后,再没有起来过。
有一天,长安城里来了一位黄衫豪士。他是个游侠,专管天下不平事。他在酒馆里听人说起这件事,气得把杯子顿在桌上,只说了一句:天下竟有这样的人。
他派人把李益从朋友的酒席上架了出来,一路架到胜业坊。
路上李益挣了两回,那两个人不松手。
门开了。
小玉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脚步声,坐了起来。
她病了几个月,坐起来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撑着床沿。她看见李益,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屋里的丫鬟都在哭。李益低着头,不敢看她。
小玉终于开口了。
她说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来,也不是我恨你。
她说:李益,我这一生,为你穿过最好的衣裳,弹过最好的曲子,也等过最冷的夜。我不怨你另娶。我只怨你,连一句我不能来,都不肯给我。
说到这儿,她端起桌上的一杯酒,泼在地上。
然后她说出了那个誓:
李益,我死后必为厉鬼,使你的妻妾,终日不安。
话音落下,她倒了下去,就再没有起来。她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
李益料理了丧事,回去与卢氏成了亲。
成亲的第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脸,只有一个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从那天起,他变了。
他开始疑心卢氏。卢氏出门一步,他就说她是去见别人;卢氏与丫鬟多说两句话,他就说她们在背后议论他。他夜里不睡,盯着卢氏的脸看,看得她整夜不敢闭眼。
这份疑心越滚越大,滚到最后,他休了卢氏。
他又娶了一位。新妇进门没几天,他又起了疑。这一回疑心的是她的衣袖、她的鞋、她走路的步子。他在门口撒了灰,说是看有没有人夜里进出;他把她的嫁妆一件件翻过来,说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家里被他闹得鸡犬不宁。第二任妻子回娘家哭了一场,再没有回来。
他娶了第三位。第三个进门时,长安城里已经有人劝过她家了。人家只当是闲话,还是把女儿嫁了过去。果然,不出十日,李益又开始疑心。
他一共娶过三次妻。三次,都没有安生过。到后来,长安城里再没有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他。
他不是被鬼缠住了。他没有见过鬼,也没有听过鬼哭。
他只是从此再也信不过任何人。
后来的事,说法不一。
有的说,李益晚年病死在任上,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也有的说,他活到了很老,官也升了,只是每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霍这个姓,他都会沉默很久。
胜业坊那间宅子的葡萄,据说还活着。到了夏天,爬满半面墙。
只是再没有人搬进去住。
夜里经过那条巷子的人说,有时候能听见里面有一两下弦声——不成调,像是手先按上去了,又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