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东,有一座宅子,是淳于棼的。
宅子的南墙外,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大得很,树干要三四个人合抱,夏天的树荫能盖住半个院子。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还留着前一夜的酒渍。邻里都说这是风水树,谁也不敢动它。
故事记在唐朝人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里。
淳于棼是个武人。他在淮南军中做过副将,因为酒后失态,丢了官职,回家闲住。他没什么别的嗜好,就是好酒。家里养着一群宾客,白天喝,晚上也喝。客人来了就上桌,走了也不必送。
那一年,他家的槐树开得格外好。花是淡黄的,一簇一簇垂下来,落一地,扫都扫不净。有人说,树开成这样,是有事要应了。
有一天,他喝多了,在堂上睡下。迷迷糊糊里,他听见门外有动静,两个穿紫衣的人走进来,对他躬身一礼,说:槐安国王派我们来,请先生走一趟。
他起身跟了出去。门外停着一辆四匹马拉的车。
车出了门,一直往南墙走,穿过院墙,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他低头一看,槐树的根下,有一个洞。
洞不大。可他跟着那两个紫衣人一走进去,洞就宽了。两旁有了路,有了墙,有了田。路上的行人穿着整整齐齐,见了他都侧身让道。再往前,是一座城门,门楣上写着四个字:大槐安国。
城门里是一条长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饼的、卖花的,人来人往。街的尽头是宫殿,朱门高墙,檐角上蹲着一排小兽。
淳于棼一路走,一路看。田里的禾苗齐得像用尺量过,路边的树一棵挨着一棵,连地上的水沟都修得笔直。他问那两个紫衣人:这里是哪一州哪一县?两人只答:到了就知道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走进来的不是一个院子,是一个国。
国王在殿上等着他。
国王说:我有一女,名叫金枝。因你与我国有缘,愿把她许配给你。
婚礼办得极盛。宫里、街上、整个大槐安国,灯火三日不歇。淳于棼这几十年里喝过的酒、听过的乐、见过的排场,加起来不如今日的一半。新妇隔着珠帘看他,看完了,低头笑了一下。
婚后三日,他随公主入宫谢恩。殿上坐着国王与王后,两侧立着文武。他跪下去的时候心里想:自己不过是个丢了官的闲人,何德何能,今日站在这里。
婚后不久,国王说:南柯郡缺一位太守。那里是我国的要冲,非亲信不可。你去做吧。
淳于棼去了。
南柯郡是个好地方。
他在那里一做就是二十年。
头几年,郡里闹水患,年年淹掉大片田。他沿着河道走了七天,回来就定了三条渠的走向,征了民夫,一冬就挖通了。后来逢荒年,米价涨了三倍,他开仓放粮,又定了限价的规矩,粮价硬生生压了回去。邻境有盗,抢了两处商队,他点了五百兵,照着山里的小路摸过去,一个月就平了。
他做官不苛刻,也不贪。下属犯了小错,他只训两句;逢年过节,他把自己份内的东西分给衙门里最穷的几个书吏。郡里的人提起他,都说一句:这位太守是个好官。
二十年里,金枝公主给他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们一个个长大,做了官;女儿们一个个出嫁,嫁得都好。逢年过节,一屋子都是人,饮酒声、孩子的跑动声,从早上到夜里。
有一年,郡里出了一桩案子:两个村子为一条水渠打架,死了人。前任太守判不清,案子悬了两年。淳于棼把两边的人叫来,不升堂,先请他们喝酒;酒过三巡,才问那条水渠是哪一年断的。问到第三天,真相自己浮出来了——是上游一家富户偷偷改了堤口。他判完案,又让人重修了渠,从此两村再没有打过架。
郡里的人拿这件事当故事讲,讲了很多年。
淳于棼在南柯郡待了二十年,几乎把自己是个外来人这件事都忘了。
转折来得很突然。
有一年春天,邻邦檀萝国来犯。国王命他领兵。他派了手下最能打的周弁出战。周弁轻敌,钻进对方设的口袋,大败,折了两万兵。
消息传回南柯郡,郡里的气氛一下就沉了。淳于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出来时,头发白了一片。
同一年冬天,金枝公主病死。
国王待他,便不如从前。
先是有小人在旁边进谗言,说他兵败、说他专权;再是国王渐渐不提让他回都的事,召见也一次比一次少;最后,一道诏书下来:请淳于太守回乡去吧,路上若有顺眼的日子,只管走。
那天,紫衣使者又来了。这回他们的脸色也不一样了。
他们送他出门,一路往北,出了那座城门,出了那个槐树根下的洞。
淳于棼忽然觉得心口一紧。他回头,想再看一眼那座城——什么都没有。
他醒了。
堂上的灯还亮着。帘子半卷,风一吹,一荡一荡。桌上那壶酒,还温着。
两个来串门的宾客,一个正在洗手,一个在等他。丫鬟的扫帚还在地上,才扫了一半。院子里那棵树,还是那棵树。
他眨了眨眼,问:我睡了多久?
宾客说:不长久。你喊了两三声,我们正准备叫醒你。
日头,还没有从东边的檐角挪到西边。
二十年,原来只够一壶酒从热到温。
淳于棼从堂上下来,先没有说话。
他走到院里,把袖子一撂,在石凳上坐下,怔怔地看那棵树。宾客跟他说话,他也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叫人拿了一把斧头,把树根挖开。
树根下是空的。一窝蚂蚁。
那蚁窝大得吓人。中间一处,土堆成台,台上有两个小小的土丘,像两座城门;门里是用细沙垒成的宫殿,一层一层,规规矩矩,连台阶都有。里面住着几只极大的蚂蚁——大得像蝉,通体发黑,头上有一点赤红。
他拿一根细枝,顺着蚁群的走向轻轻划开一条路,跟着往前走。走到槐树南边那一枝的下面,又见一个小巢。巢外的土堤围成一圈,像一座小小的城。
蚁群仍在忙。有的搬土,有的搬食,有的在两条道之间来回跑,跑得极有次序。他用细枝轻轻拨开道上一撮土,蚁群立刻乱了;可乱的只有一小会儿,转眼又排成两行,照旧往前走。
他就那样蹲着,蹲到两条腿发麻。天快黑了,他才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
中间那座,是槐安国的都城。南边这一个,就是他做了二十年太守的南柯郡。
他叫人把斧头收起来,蹲下去,用手把土一点一点拨回去,把那只被挖开的口子原样填平,又拿湿土拍了拍。填完了,他在树边围了一圈篱笆。从此不许人动。
后来呢?后来,说法不一。
有的说,他从此不再喝酒,把宾客都遣散了,一个人守着那棵树过日子。三年之后,他病死在自家堂上,年纪四十七岁。
也有的说,他是到了快死那一年,才想明白一件事:他在蚁国里做的那二十年太守,替蚁民开的那三条渠,生的那七个孩子,都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只是不在这个世上的地方,也不在这个世上的年岁里。
那一年夏天,槐花开得又是极好。
风一过,细碎的花落在篱笆上,落在土里,落在那堆不许人再挖开的土上。
有一回,他的小儿子问:爹,你天天看着这棵树,到底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树根下那一片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