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县的屠户尤葫芦,从亲戚那里借了十五贯钱,预备做本钱。回家的那个晚上他喝多了,跟养女苏戌娟开了句玩笑,说这十五贯是把她卖掉换来的钱。
女儿当真了。当天夜里,她出了门。
第二天,尤葫芦被人杀死在家里,那十五贯钱也没了。
这桩案子叫“十五贯”,在中国家喻户晓,被写成话本、编成传奇、排成昆曲,演了几百年。
但它不是真事。
而在这出戏里替两个无辜的人翻案的那位苏州知府,倒是真有其人——他叫况钟,《明史》里有传,在苏州做了十三年知府,百姓管他叫“况青天”。
一个虚构的案子,一个真实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中国司法史上一个很有意思的切面。

要讲清楚它,得把三样东西分开:一个宋朝的话本,一个清朝的剧本,和一个明朝的官。
一、最早的那个版本里,没有况钟
“十五贯”这个故事最早的底本,是宋元话本《错斩崔宁》,收在《京本通俗小说》里。明代冯梦龙把它编进《醒世恒言》,改了个题目,叫《十五贯戏言成巧祸》。
那个版本是这样的:南宋临安,读书人刘贵做买卖不成,岳父借给他十五贯钱做本钱。他回家晚了,跟小老婆陈二姐开玩笑,说这钱是把她典给别人的身价钱。陈二姐信了,当夜出走。那天晚上有贼进门杀了刘贵,卷走十五贯。陈二姐在路上遇到一个卖丝的年轻人崔宁,两人顺路同行;而崔宁身上正好也带着十五贯贩丝的钱。追来的人看见这一男一女、又是一笔十五贯,就把两人抓回去。
判案的人没有细查,认定是两人通奸、杀人、劫财。两人被处死。
这个版本里没有况钟,也没有人翻案。它的结局是一句叹:糊涂官凭臆断送了两条命。这种故事在民间流传,其实是一种朴素的控诉——冤案发生了,但没有人来纠正它。
到了清代初年,苏州人朱素臣把这个故事改写成传奇《双熊梦》,又叫《十五贯》。他做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他把一条冤案变成了两条:兄长熊友兰与苏戌娟被诬杀人,弟弟熊友蕙与邻居侯三姑又被扯进另一桩因鼠祸而起的命案,两桩案子都由同一笔“十五贯”牵出来。
第二件,他把结局改了。他在这两桩案子里加进了一个人——况钟。
于是,“一个没人纠正的冤案”,变成了“一个清官纠正了的冤案”。
二、况钟是真的
况钟(1383—1443),字伯律,江西靖安人。他出身寒微,早年在县衙做书吏,后来因办事干练被举荐入仕。
宣德五年,也就是1430年,他被派到苏州当知府。苏州是当时全国最难管的地方之一:赋税最重,豪绅最多,府里管事的吏员最会做文章。况钟上任头一个月,装糊涂,什么都不查;一个月之后,他把几个舞弊的吏员当堂处置,全府震动。《明史》给他的评价是“锄豪强,植良善”,苏州百姓叫他“况青天”,把他比作“包龙图再世”。
他在苏州待了十三年,其间几次因为家里的事或考绩要离任,百姓都上书请求把他留下。他最后死在苏州知府的任上。
顺便说一句,况钟治苏州的办法,其实和断案是同一套。他到任后先立簿册、定章程,把赋税和差役的数目一条条摆到明面上——府里的吏员没法再在账目上做手脚,豪绅也没法再让一个穷人替自己交税。断案和治郡,在他手里是同一件事:把藏在暗处的东西摊到光亮的地方。
所以况钟是真的。他的清廉、他的手段、他的名声,都是真的。
假的只有那桩案子。
三、他其实管不到无锡
这里还有一个连戏迷都常常忽略的细节。
无锡县在明代属于常州府,而况钟是苏州知府。严格按制度说,他管不到无锡的案子。
那戏里他是怎么插手的?剧本给他的身份是“监斩官”——死了刑的人要行刑,由上级官府派人监斩。况钟在刑场上听到喊冤,觉得不对,才当场提出暂停,请旨重审。
这个安排放在今天看,是一段典型的戏剧设计:它让主角正好站在那个可以救人的位置上。
这里可以补一点制度背景。明代的死刑不是知县判了就能杀,要逐级上报复核;到了明中后期,还有朝审、秋审一类的会审制度,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同审理重案。戏里那个“监斩”的身份,在现实里是复核程序中的最后一道关口——这也正是况钟能够停下来的制度依据:站在刑场上的人,本来就还有喊冤的机会。
所以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传奇”——明清戏曲里的一种体裁。传奇可以写真人,可以把真人的性格写得更亮,也可以为了把故事讲圆,给他安排一个职务上的方便。它和案牍、判词、实录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一点必须说清楚:况钟是正史里的人,十五贯是传奇里的案子。两者被合在一起,是文学的功劳,不是史料的记载。
四、戏里那场翻案
戏里的况钟,是靠什么翻的案?
第一步,他不信那个结论。无锡知县过于执判苏戌娟、熊友兰死罪的理由是:一男一女深夜同行,身上又恰好有十五贯钱,形迹可疑——于是通奸、杀人、劫财、私奔,一条链子脑补得严丝合缝。况钟看完案卷,只问了一句:那十五贯钱从谁手里来、又到哪里去,查过了吗?
名字起得就很直白:过于执,执得太过。这个角色是整出戏里最锋利的一笔——他不是贪官,戏里也没说他收过谁的钱。他只是一个坚信自己判断的人。而在真实的案卷里,比贪官更容易造出冤案的,往往正是这样一种官员:勤勉、自信、不肯承认自己看错。
第二步,他以官帽作抵押,向应天巡抚周忱请求停刑。戏里那段争执写得很好看:周忱说,案子已经定了,你何必多事;况钟说,如果杀错了人,这顶乌纱帽我就不要了。
第三步,他换了身份去查。他把自己扮成一个算命先生,到案发的地方走动,跟人闲聊,一点一点把真凶娄阿鼠的底细摸出来——最后把这个人拿下。
这三步放在一起,就是这出戏真正想说的话:判案的人必须到现场去,必须自己去看、自己去问,不能坐在堂上凭推理把一个活人推死。
五、1956年,这出戏为什么突然火了
这出戏真正成为一个时代的话题,是在1956年。
那一年,浙江昆苏剧团(原国风昆苏剧团)把老本子《双熊梦》重新整理成昆曲《十五贯》。整理的时候做了两件减法:删掉熊友蕙那一条支线,把两条案并成一条;删掉原本里“双熊托梦”这类神神鬼鬼的段落。
删掉托梦,是最关键的一步。老本子里况钟之所以要重审,是因为梦见两头熊来喊冤——那是神让他去查。新本子里没有梦了,况钟重审的理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属于人间的东西:案卷里有对不上的地方,他不能就这么把人杀掉。
1956年4月10日,这出戏在北京广和剧场上演。从4月初演到5月底,一共演了四十七场,观众七万多人。北京城里出现了一个说法:“满城争说《十五贯》。”
那年,全国正在提倡反对主观主义、反对官僚主义,提倡调查研究、实事求是。台上那个不肯凭推理定人死罪、非要自己跑到现场去查的况钟,正好对上了台下最想说的话。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几年,舞台上演过不少直接批评官僚主义的戏。但《十五贯》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让一个现代人跳出来讲道理。它把话说给了一个四百多年前的苏州知府,让他穿着明朝的官服,讲一句“这案子对不上”。这反而比任何一句直白的台词都更有说服力。
1956年5月18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题目就叫《从“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谈起》。
这句话是周恩来对它的评价。当时昆曲已经是全国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个专业演出团体,靠这出戏,昆曲重新回到了大舞台上。2001年5月18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第一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第一项就是中国昆曲——和那篇社论隔了整整四十五年,同一个日子。
六、结案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民间要把一桩编出来的冤案,安在一个真实清官的身上?
因为把冤案讲一遍,只是控诉;把冤案讲成“有人把它翻了过来”,才是希望。
宋元话本里那两个被糊里糊涂处死的人,是最真实的一种样子——冤案发生了,没有人来管。但人不会一直讲那个版本,讲久了,就会有人给故事加一个人:一个手上有权、心里有秤、肯为翻案赌上自己前程的官。
况钟就是这样被选中的。他够真,真到《明史》里有传;他也够干净,干净到百姓喊他“况青天”。把故事挂在他身上,这个希望才站得住。
戏里况钟有两句唱词,唱的是他决定重审时的心气:
“东寻西找,喜只喜真凶擒到。为民请命,顾不得拼却乌纱帽。”
这两句是戏词,不是他本人说过的话。但每一次戏演到这里,台下的掌声都是给这两句的。
那桩十五贯的案子从来没有发生过。而几百年里,台下的人一直愿意相信,如果它真的发生了,会有一个人肯把那顶乌纱帽摘下来,放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