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衙门口,一个农人递上状子。
知府接过来看了,抬头说:明日来。
农人愣了一下,退出去。门口等着的人笑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七个听到这三个字的人。
这是宣德、正统年间松江府最常见的一幕。知府叫赵豫,字定素,保定安肃人。
松江人给他编了一句歌谣:「松江太守明日来。」
歌谣是笑话的意思。一个知府,别人来告状,他只会说明天来,这不叫断案,这叫推。
可是九年后,松江五千多人联名上书,请求朝廷不要把他调走。
朝廷准了,给他加了两级俸禄,让他继续留在松江。
他在松江一共待了十五年。

一、一个从兵部下来的知府
赵豫不是科举正途里的进士。他是诸生出身。
燕王朱棣起兵,打下保定的时候,赵豫以诸生的身份督运赋税、参与守城。这是建文年间的旧事,站的是燕王这一边。
永乐五年,他被授泌阳主簿,还没到任,就升了兵部主事,再进员外郎。后来因母丧去职,服满起复。洪熙年间,进郎中。
他在兵部待了近二十年。
宣德五年五月,宣宗做了一件事:从朝臣里挑选九个人,外放去做知府。理由是当时的郡守多不称职,而天下赋税、狱讼、民生,全靠这一层官。
赵豫被选中的是松江。
松江府在当时是什么地方?天下财赋重地。它的税粮占全国的很大一块,下属华亭、上海两县,人口稠密,士绅多,衙门里的事也多。派一个兵部郎中去管,说明朝廷要的不是一个会写文章的知府,是一个能办事的。
二、卫军
赵豫到松江,碰上的第一件事不是民,是兵。
明代的卫所兵属于军籍,与民籍分开管。松江驻有卫军,这些人仗着军籍不归地方官管,「恣横」——横着走。
这套制度是这样的:军户世袭,一家入了军籍,子孙世代当兵;军籍归卫所和都司管,地方官管不着。所以一个卫军在外面惹了事,知府要拿人,得先跟卫所打招呼。
赵豫的处理办法很直接:抓了其中最不像话的几个,杖打,然后发配边疆。
「众遂帖然。」
这件事他做得很干脆。一个刚上任的知府,敢动军籍的人,说明他背后有朝廷的授权,也说明他算准了卫所不会为这几个人出头。
打完这一顿,他才开始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三、清军御史
宣德、正统年间,明朝有一个大问题:军户逃亡。
军籍是世袭的,一家出了兵,子孙世代是兵。逃了怎么办?补。怎么补?从原籍的亲属里勾。
明初的军户约占全国户数的六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到宣德年间,逃亡已经成了常态,有的卫所缺额过半。兵部要数字,御史要政绩,压力一层层压到州县,最后就变成了「勾及姻戚同姓」。
派下来做这件事的,是清军御史。到松江来的这位叫李立。
《明史》写他的手法:「专务益军,勾及姻戚同姓。稍辨,则酷刑榜掠。」
意思是:为了凑够兵额,把姻亲、同姓的人都勾进来;被勾的人稍一辩解,就上酷刑。
结果:「人情大扰,诉枉者至一千一百余人。」
一千一百多人,跑到衙门喊冤。
赵豫的应对是「上章极论之」——写奏章,把这件事往上报,报得很不客气。
盐司那边也在勾灶丁(盐场的役户),同样累及别户。赵豫一起上奏。
「咸获苏息」——都得到了缓解。
这一节,是赵豫这个人的底色。他不是个只会说「明日来」的和事佬。碰上真正的大事,他会写奏章,会跟中央派下来的御史顶着来。
四、明日来
现在说那三个字。
《明史》原文:「方豫始至,患民俗多讼。讼者至,辄好言谕之曰:『明日来。』众皆笑之,有『松江太守明日来』之谣。及讼者逾宿忿渐平,或被劝阻,多止不讼。」
他到任的时候,最头疼的是松江人好打官司。来告状的,他好言相劝,说一句「明日来」。大家都笑他,编了那句歌谣。
而那些告状的人回去过了一夜,气渐渐平了;有的被人劝住了,多数就不来了。
这一段,可以有两种读法。
第一种读法:这是踢皮球。一个知府该做的是升堂问案,他把人打发走,是失职。
第二种读法:这是在筛案子。
明代州县的词讼多得惊人。一个府一年收到的状子成千上万,其中大部分是邻里、田土、婚姻、债务的纠纷,标的不大,火气不小。真要一件一件升堂,衙门办不完,百姓也拖不起——打一场官司,误几天下田,花几钱银子打点,赢了也未必划算。
那时候的状子还有格式:状纸由官府统一发卖,写明被告、事由、证人、请求;不会写的人要找代书,代书要在状尾署名画押,写得不实要担责任。这套东西本来是为了防止胡告,结果催生了另一个行业——讼师。讼师不署名,专教人怎么写状子,怎么把小事写成大事。
松江是财赋重地,识字的人多,讼师也多。赵豫面对的,大概不是一个两个告状的农人,而是一整套靠词讼吃饭的生态。
「明日来」是一道很便宜的筛子:真正有冤的、真正急的,第二天还会来;一时气头上的,睡一觉就不来了。
而且它有一个心理机制。人在气头上写的状子,往往夸大其词;隔一夜再写,会收敛很多。这一点,今天做调解的人还在用。
五、这只筛子漏了什么
但筛子就是筛子,它会漏东西。
《明史》只写了「多止不讼」四个字,没有数字,没有分类,也没有说那些被劝回去的人后来怎么样。
有两种可能,史书都没写:
一种是,他们的气消了,事情也就算了——邻里让一步,就算了。这是好结果。
另一种是,他们有冤,但被一句「明日来」拖垮了。跑一趟衙门要一天,来第二趟又要一天;家里的活等不起,路远的更等不起。于是不来了。
这两种,在史书的四个字里是分不出来的。
所以「明日来」到底劝退了多少真冤,多少假讼,没有人知道。松江人一开始笑话他,后来不笑了,还联名留他——这说明在实际效果上,多数人认了。
但「多数人认了」和「每个人都得到了公道」,不是一回事。
六、笑话变成了别的东西
正统年间,九年考绩。松江百姓五千余人列状,请求让他留任。巡按御史把这件事报上去,朝廷下令:增加两级俸禄,仍任原职。
正统十年春天,朝廷大计群吏,第一次举行「卓异」之典——相当于全国官员的年度考核里,挑出最好的几个。赵豫和宁国知府袁旭都在里面,赐宴、赐袭衣,然后送回任上。
「在职十五年,清静如一日。」
他离任的时候,「老稚攀辕」——老人小孩拉住车辕不让走,「留一履以识遗爱」,留下一只鞋作纪念。
后来松江人把他配享在周忱的祠堂里。周忱是当时的江南巡抚,管税粮、管水利,是明代前期最有名的能臣之一,松江人给他立了祠。
赵豫与周忱的关系,《明史》只用了一句话:「巡抚周忱有所建置,必与豫议。」周忱要动什么事,一定先跟赵豫商量。这句话放在一篇不到一千字的传里,分量很重——它说明赵豫不是一个只守着自己一府的人,他在整个江南的财政盘子里有位置。
一个知府,最后进了别人的祠堂。
七、循吏
《明史》在赵豫传的末尾,做了一次比较。
当时与他同时做知府的,有苏州况钟、常州莫愚、吉水陈本深、温州何文渊、杭州马仪、西安罗以礼、建昌陈鼎,都「皎皎著名绩」。
赵豫在其中,「尤以恺悌称」——尤其以平和宽厚著称。
「论者谓钟辈为能吏,豫为循吏。」
能吏,是能把事办成的人;循吏,是按规矩、顺着人情办事的人。
这个区分在《史记》《汉书》里就有,是二十四史里一条一直存在的线。能吏名声大,循吏名声淡。
司马迁写《循吏列传》,开头讲的是「奉法循理」四个字——奉法,是守法令;循理,是顺事理。两者都要,缺一个就变成酷吏或者庸官。
《明史》把赵豫放进《循吏传》,是在给他定位:他不是那种能一夜平反冤狱的人,他是那种让一个府十五年不出大乱子的人。
这种官在史书里不好写。没有大案,没有奇招,只有「清静如一日」五个字。而「清静」这件事,恰恰是最难考核的——不出事,就没人记得你做过什么。
况钟在苏州的名声,比赵豫在松江大得多。后来的戏曲《十五贯》,把况钟写成了平反冤狱的神探。
而赵豫留下的,只有三个字。
八、史书没写的那部分
关于赵豫,有几件事必须说清楚。
第一,他是诸生出身,不是进士。明代的知府,进士出身是常态,他不是。他能做到知府,靠的是在兵部二十年的实干,和宣宗的这次挑选。
第二,「明日来」在《明史》里只有一段,不到六十个字。没有案例,没有数字,没有具体的人。所有关于这个政策的分析,都是后人加的。
第三,那条歌谣最初是嘲笑。这一点很重要——他上任的时候,松江人是拿他当笑话看的。他不是一开始就被拥护的。
第四,他与况钟等人的比较,是《明史》编者的话,不是当时人的定论。
第五,他留下的那只鞋,是一种纪念方式,不是信物。明代地方官离任,百姓留靴、留履,是常见的做法,表示「这个人走过我们这里」。
一个被笑话了九年的人,最后留下一只鞋。
那只鞋现在不在了。祠堂也不在了。
但是「松江太守明日来」这句话,被写进了《明史》,一直留到今天。
写在里面的意思是:这个人不太会断案。
写在外面的意思是:松江人后来不太想让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