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的香客,天不亮就上路了。
从红门往上,一路都是人。有背着香袋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一步一磕头的。石阶上洒着水,被千万双鞋底磨得发亮,走上去滑。
梁有才走在人堆里,肩上扛着一根杠子,杠子两头挂着两副空轿。
他是替人抬轿的。谁家老太太走不动了,就雇他的轿,一路抬到碧霞祠。这活计累,可一年里也就这几个月能挣着钱。
那年他二十六,没娶亲,住在城西一间租来的小屋里,白天抬轿,晚上赌钱。
这个故事收在《聊斋志异》里,篇名叫《云翠仙》。
蒲松龄写这篇的时候,已经写了半辈子落第的秀才。他见过太多梁有才这样的人:不是坏人,没有杀人放火,只是每回站在岔路口,都挑了那条让自己舒服一点的路。一次不算什么,十次就是一辈子。
《聊斋》里的狐女大多有个来处:有的是报恩,有的是讨债,有的只是路过。云翠仙属于哪一种,蒲松龄没写。他只写了她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多说。

那天抬到半山,前面堵住了。
一顶小轿停在路边,轿帘掀着,里头坐着一个老太太,脸色发白,一只手按着胸口。轿夫蹲在一边抽旱烟,说老太太晕轿,歇一歇。
旁边站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穿一身月白,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她一手扶着轿杆,一手替老太太扇风,扇得很急,鬓角都汗湿了。
梁有才把杠子一放,走过去,说:老太太这是气不顺,得把领口松开,脚抬高些。
他蹲下来,把老太太的鞋脱了,垫在自己的膝盖上,又伸手替她顺背,一下一下,很稳。
老太太缓过来,睁眼看他,问:你是做什么的。
梁有才说:抬轿的。
老太太说:抬轿的懂这个。
梁有才说:抬了六年轿,抬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谁晕谁不晕,看一眼就知道。
老太太笑了。她看了看旁边的姑娘,又看了看梁有才,说了一句让他心跳的话:
我这外孙女还没许人家。
梁有才愣在那里,手里还捏着老太太的一只鞋。
姑娘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过身去,扶着轿杆不说话。
老太太姓云,家在山上。她说她这一趟是下山来看病的,看完了要回去,问梁有才肯不肯抬她上山。
梁有才说:不要钱。
老太太说:不要钱的不抬。
梁有才说:那就随你给。
那顶轿抬到日头偏西。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松树越来越密,路上没有别的香客了。梁有才一身汗,衣服贴在背上,肩膀被杠子磨得发烫。他一句累也没说。
到一处山坳,前面忽然开阔。一片平地,几间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爬着青藤,院子里晒着药,一股苦味。
老太太下了轿,说:到了。
梁有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老太太回头看他,说:进来喝口水。
他进去了。
那天的水是凉的,碗是青瓷的。他喝到一半,听见院里有女眷说话的声音,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三天以后,他成了云家的女婿。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宾客,只有云家的几个亲戚。老太太给了他一套新衣裳,一双新鞋,还有一间收拾干净的屋子。屋里的床是新打的,漆还没干透,闻着有一股生漆的味道。
新婚那夜,云翠仙坐在床边,把头上的绒花取下来,放在妆台上。
她说:我娘看上你,是因为你替我娘脱鞋的时候,先垫了自己的膝盖。
梁有才说:那算什么。
她说:算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云家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不用抬轿,不用早起,饭有人做,衣裳有人洗。梁有才起初还觉得不自在,早上醒来总想找杠子。半个月以后就习惯了。
一个月以后,他开始下山。
先是去看看旧日的同伴,喝两杯。后来是赌。赌场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一盏纸灯,灯下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牌,桌边围一圈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牌落在桌上的声音。
他手气不好。第一晚输了三百钱,第二晚输了一吊。第三晚他把身上那件新衣裳押了上去。
回来的时候是后半夜,他轻手轻脚进门,云翠仙还没睡,坐在灯下缝东西。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衣裳呢。
梁有才说:路上刮破了,扔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
过了几天,妆台上少了一支银簪。又过了几天,少了一对耳坠。
云翠仙一次也没问。
她只是把剩下的首饰收进一个小匣子里,上了锁,放在柜子最上层。
事情坏在一个叫王三的人身上。
王三是赌场里的常客,家里开着一间当铺,人很会说话。他早就注意到梁有才身上带的东西越来越差,就请他喝酒。
酒过三巡,王三说:你媳妇我见过一回。
梁有才说:你哪儿见的。
王三说:你上回带她下山赶集,我在桥头。那样的容貌,放在济南府里也是头一份。
梁有才笑了一下。
王三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这样的女人值多少钱吗。
梁有才没说话。
王三说:城外张员外,六十了,前年死了老婆,一直想找个年轻的。你要是肯,一千两,现银。
梁有才把酒杯放下。
他说:她是我媳妇。
王三说:我没说她不是你媳妇。
那天晚上梁有才回家,一路上都在算。一千两。一千两能买三进宅子,能开一间铺子,能赌一辈子。
他进门的时候,云翠仙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翠仙。
她回过头。
他说:你跟着我,委屈了。
她手里还抱着一件衣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张员外家,日子比这里好。
院子里很静。晒了一天的石板还有余温,隔着鞋底传上来。
云翠仙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抱在怀里,然后说:
我娘那边,我好久没回去了。你陪我走一趟罢。
梁有才说:明天?
她说:就明天。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上山。
云翠仙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什么也没戴。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梁有才在后面跟着,几次想说话,都没说出来。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走到日头偏西,到了那个山坳。
梁有才站住了。
山坳里空着。
没有院墙,没有瓦房,没有晒着的药。只有一片平地,平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草里有一口井,井沿塌了一半。
他回头。
云翠仙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说:房子呢。
她说:什么房子。
他说:你家。我们成亲的地方。
她抬起手,往那片荒地指了指。
她说:那里。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草里,说:梁有才,你听我说一句。
她的声音很平,一点也不高。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梁有才张了张嘴。
她说:你头一回下山赌钱,我就知道。你把我一支簪子、一对耳坠拿出去,我也知道。我一句话没说,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她顿了一下。
她说:你走到了。
梁有才往前一步,伸手去抓她的袖子。
他的手穿过去了。
不是抓空——是穿过去了,像伸进一片凉气里。他的手从她的小臂上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云翠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抬起头。
她说:我本来想再等一等。
说完她转身,往草地里走。走了七八步,草没有动。
梁有才在那片荒地上站到天黑。
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应。他绕着山坳走了一圈,找到那口井,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里没有水,只有黑。
他后来怎么下的山,他自己也说不清。有人说是滚下去的,挂在半山一棵歪脖子松上,天亮才被香客救下来;也有人说他是摸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下来的,走到红门的时候,两只鞋底都磨穿了。
他回到城西那间租来的小屋。屋子早退了租,住着别人。他去敲云家那座宅子的门,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老汉,说这宅子姓李,住了三十年了。
他在城里找了三天,找不到一条上山的路是通往那个山坳的。
后来的事,说法不一样。
有的说,梁有才又回去抬轿了,抬了几年,攒了点钱,娶了个寡妇,日子过得很平。他一辈子没再赌,也一辈子没再上过泰山。
也有人说,他没有那么好的结局。说他后来在街上遇见王三,王三那年发了财,穿绸缎,坐着轿。梁有才拦在轿前,说:你害了我。王三从轿子里探出头,看了他半天,说:我害你?我不过是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据说那天梁有才在街上站了很久,站到人都散了。
还有第三种说法,是香客传的:说这些年在泰山那一带,偶尔有人在半山腰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替过路的老太太脱鞋,把膝盖垫在下面。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练手。
云翠仙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聊斋》里没有写。蒲松龄只写了一句:后不知所终。
这四个字,他用来打发过很多人。可这一回,他写得比别处都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