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普陀寺,秋天,雨下了七天。
孔雪笠躺在僧房的板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袍子当被子。他是孔子的后裔,写得一手好诗,考了两次没中,来天台投奔一个做县令的朋友。他到的那天,朋友已经死了三天。
盘缠花完,寺里的和尚开始不太客气。他想过给人家抄书,也想过教蒙童,可是一个外乡人,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谁肯把子弟交给他。
第八天早上,雨停了。他在院子里晒那件袍子,抬头看见墙外走进来一个人。

《聊斋志异》里这一篇叫《娇娜》,是全书里最少"鬼气"的一篇。整篇没有一个坏人,没有一桩命案,没有谁要害谁。
蒲松龄一生潦倒,教书、写状子、替人算账,见惯了人间的凉薄。他写的狐多半住在别人家的空院子里,来路不明,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可是《娇娜》里的这一家不一样——他们有一处宅子,有一个姓,有姨表亲,有定了亲的女儿,还有一桩要按时交的租。
这一篇我最初读的时候,以为写的是男女之情。读到后面才明白,它写的是"亲戚"这两个字:一个人在外地落了难,被一家人收下来,教了几年书,娶了他们家的一个姑娘,然后在那家人要死的时候,站在了雨里。
那个人二十来岁,穿一身白衣,进门先作揖,说自己姓皇甫,就住在附近,久闻先生是圣人的后裔,想请先生教他读书。
孔雪笠说:我连饭都吃不上。
皇甫说:饭我管。
当天下午他就搬过去了。皇甫家的宅子在寺后,院墙很高,进门是一片空庭,庭中一棵老槐,槐下有一口井。屋里干净,书案上笔墨都齐,连镇纸都摆好了。他教了几天书,发现这个学生比他见过的所有学生都聪明——读一遍就能背,讲一遍就能问出第二个问题。
住到第二个月,他病了。
病很奇怪。胸口正中起了一个核,起初像一枚铜钱,后来像一枚鸡蛋,再后来像一只碗扣在那里。疼。疼到夜里不能翻身,疼到说话要分两段说。
皇甫来看他,看了很久,说:这个我能治,只是要请我妹妹来。
孔雪笠说:那就请。
皇甫说:我妹妹年纪小,脾气有点骄。
孔雪笠说:救命的事,骄一点就骄一点。
那天下午来的姑娘,十四五岁,穿一件浅碧色的衫子,头发松松挽着,进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先看那个疮。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按了一下——按在疮的边上,不是正中。
孔雪笠疼得眼前一黑,但是他记住了那一按:手指是凉的,很稳,一点都没有抖。
她说:要割开。
皇甫说:那就割开。
她说:会很疼。
孔雪笠说:你割。
她取出一把小刀,刃很薄,在灯上过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动手。
孔雪笠后来跟人讲这一段,讲得很简单。他说:我以为我会疼得叫出来,可是我没有。我只顾着看她的手。
那只手在疮上工作的时候,动作很小、很密,像绣花。血和脓一起出来,她用一块白布接住,一次一次换。屋子里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她没有皱眉,也没有捂鼻子,只是把头更低一点。
割到后面,她开始用两只手挤。孔雪笠抓着床沿,指节都白了。
然后她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颗红色的丸,豌豆大小,在灯下有一点透明的光。
她把它放在伤口上。
那颗丸在伤口上转。不是滚,是转,像有人在下面推它,一圈一圈,越转越快。孔雪笠觉得胸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到骨头里,疼就没有了,只剩下凉。
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疮没有了,胸口只有一块红,摸上去是平的。屋里点着灯,灯下坐着一个白衣的少年,在看书。
皇甫抬头说:我妹妹把你的东西带走了。
孔雪笠问:什么东西。
皇甫说:那块烂肉。她拿去埋在院子里了,说埋在那儿,明年会开一朵花。
孔雪笠笑了。他笑的时候牵动了胸口,还有一点疼,可是那点疼让他觉得很踏实。
后来的几天,他一直想着那只手。
他跟皇甫提过一次,说想娶他妹妹。
皇甫没有生气,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把茶杯放下,说:妹妹已经许了吴家。定了三年了。
孔雪笠没有再提。
过了半个月,皇甫说:我有个姨表姐,姓松,父母都没了,一直跟着我们家过。人不好看,脾气好。先生要是不嫌弃,我做主。
孔雪笠说:好。
他后来对人说,他答应得那么快,是因为那天下午他站在院子里,看见松娘在井边打水。她把水桶提上来,手在桶沿上抹了一下,把沾上的青苔抹掉,动作很轻,像在替谁擦脸。
他就说好。
婚后日子过得很好。松娘不爱说话,会做一种很酸的汤,冬天喝了身上发热。三年里他中了举,做了官,有了一个儿子。他有时候会想起娇娜,想起的时候不难受,就像想起一个远房的表妹。
第五年,他们回去了。
皇甫家的宅子还在,院墙还是那么高,那棵老槐却枯了一半。皇甫在堂上等他们,脸色不好。
他说:你们不该回来。
孔雪笠问:出了什么事。
皇甫说:我们不是人。
孔雪笠说:我知道。
皇甫愣住了。
孔雪笠说:我早就知道。你背书的时候,眼睛在夜里会亮。你妹妹挤疮的时候,手是凉的。你们家那口井,冬天不结冰。
皇甫低下头,很久才说:那你还回来。
孔雪笠说:我回来是因为你请我吃过饭。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不是普通的雨。雨点打在瓦上像有人在上面走,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整个院子照成白的。孔雪笠披衣起来,看见院子里站着皇甫,仰着头,看着天。
云里有一个东西。
很高,很黑,看不清形状。它伸下一只手——不是手,是一种像手的东西,五个指头,指甲很长——往院子里抓。
它抓到了一个。是一个小厮,被拎起来,在半空里挣。
孔雪笠从屋里抽了一把剑出来。
他后来自己也说不清当时在想什么。他说他大概什么都没想,就是看见有人被拎在半空里,脚在乱蹬,他就跑过去了。
他跳起来,一剑刺进那只手。
剑进去了,像是刺进一块湿木头。那只手松开了,小厮掉下来。
然后一道雷打下来。
孔雪笠最后的记忆是一片白。白的中间有一个很细的红点,很小,像一颗豌豆。
他醒过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他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胸口很疼。低头看,衣服烧掉了一大片,胸口的皮肉翻开,有一块疤,碗口那么大。
娇娜跪在他旁边,浑身湿透,头发全贴在脸上。她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还捏着什么东西。
她把那颗红丸放进他嘴里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雨的味道,还有一点烧焦的味道。
他说:你成亲了吗。
她说:成了。
他说:他对你好吗。
她说:好。
然后她低下头,把红丸往他喉咙里推了一下。那颗丸下去,一路凉到胸口,凉到那块疤上,就不凉了。
他坐起来。雨小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槐树断了一半,井台塌了一角。皇甫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没有过来。
娇娜站起来,退后两步,向他行了一个礼。那个礼行得很正,是晚辈见长辈的礼。
她说:谢谢先生。
孔雪笠想说不用谢。他张开嘴,说出来的是一句别的:你明年还来吗。
她说:来。
她每年都来一次,来的时候带一包东西,有时候是药,有时候是山里的果子。
来了就坐在堂上喝茶,跟松娘说一会儿话。走之前,她总要问一句:那个疤还在吗。
孔雪笠就解开衣襟给她看。
她看一眼,笑一下,说:还在。
然后就走。
有一年她没来。第二年也没来。第三年,孔雪笠爬到后山上去,在半山腰找到一个洞,洞口长满了草。
他在洞口坐了一个下午,天黑才下来。
下来的时候他跟儿子说:她说得对,那个疤一直在。
他儿子问:什么疤。
他把衣襟解开。胸口那块疤已经淡了,颜色跟周围的皮一样,只是摸上去还是硬的,像底下埋着一块碗。
后来他一直活到七十多岁。死的那天是秋天,雨下了七天,跟第一次到天台那年一样。
收殓的时候,家里人替他换衣服,看见那块疤。
松娘伸手在上面按了一下,说:这是那年雷打的。
没有人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