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被人牵着跑,跑到腿软,连口气都喘不上。
它说的不是累。累是干完活之后的累,可以睡一觉。疲于奔命是「命」在别人手里——一道命令来了你就得走,走到半路人还没歇,第二道又来了。你的脚不归你管。
这四个字原来写作「罢于奔命」。罢,通「疲」。原话不是一个形容,是一句诅咒。说这句话的人,隔着两个国家,把话递给了两个仇人,然后花了七年,让这句话变成他们每天的日子。
出处是《左传·成公七年》。说话的人叫屈巫,史书上多称他申公巫臣,楚国的贵族、大夫。收信的人是子重和子反,也是楚国的贵族,一个是令尹,一个是司马——相当于一个总理、一个三军总司令。
能让这两个人一起恨上的,通常不是小事。
这次是一张脸。

先说这张脸。她叫夏姬,郑穆公的女儿,嫁到陈国,丈夫是大夫御叔,生了个儿子叫夏征舒,字子南。
御叔死得早。之后的事,《左传》写得很直:陈灵公和两位卿士孔宁、仪行父,都跟她有私情。
更难看的一幕发生在家里。某天这三位穿着夏姬的内衣在朝堂上互相开玩笑。大夫泄冶看不过去,劝了一句,被杀。
公元前599年的一天,陈灵公和孔宁、仪行父在夏氏家喝酒。喝到酣处,灵公指着夏征舒对仪行父说:「征舒似女。」
你儿子长得像你。
仪行父回了一句:「亦似君。」
也像您。
夏征舒就在旁边。他已经不是孩子了,是陈国的司马,手里有兵。
他退出去,把弓弩架在马厩门口。等灵公喝完酒出来,一箭射死了他。
孔宁、仪行父逃到楚国。
第二年,楚庄王以此为名伐陈。他对陈国人说了一句话:别怕,我只找夏氏算账。陈国人不动,楚军进了城,把夏征舒车裂,然后——把陈国改成了一个县。
这是第一层。接下来才是这张脸真正的分量。
楚庄王见到夏姬,想把她收进后宫。
这时候申公巫臣站出来了。他劝得非常正:「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
您召集诸侯,名义是讨罪。现在把她收进来,图的是她的颜色。图色叫淫,淫要受大罚。《周书》上说「明德慎罚」,周文王就是靠这四个字起的家:明德,是拼命去做该做的;慎罚,是拼命去掉不该做的。您要是拿诸侯之兵去换一场大罚,那就不叫慎了。
庄王停手了。
接着子反(公子侧)说,那我娶。
巫臣又劝,劝得更狠:
「是不祥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弑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
这个女人不祥。她让子蛮早死,让御叔早死,让陈灵公被杀,让夏南被戮,让孔宁仪行父出奔,让陈国亡了一次。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谁知道哪天死?天下漂亮女人多的是,何必是她?
这段话把在场的人都说住了。子反也退。
庄王最后把她给了连尹襄老。
一年多后,邲之战,楚军大胜晋军,襄老战死,尸首被晋国人拉走了。
尸体还没要回来,巫臣就动了。
他派人去见夏姬,只说了一句话:「归,吾聘女。」
你回郑国去。我娶你。
又派人从郑国那边传话过来,说襄老的尸首能要回来,得她亲自去接。
夏姬去了郑国。
公元前589年,巫臣出使齐国。他把全部家产装上车,走到郑国,让副手带着齐国的国书回楚国复命,自己带着夏姬投奔了晋国。晋国人给了他邢地,做了大夫。
现在回头看那两段劝谏。
他劝庄王说的那些话,句句是道理。他劝子反说的那些话,句句是恐吓。可他自己早就想好了。后来楚国这边有人替他总结:他劝别人别娶,是为了留给自己。
子反气得要死,请求送重礼给晋国,让晋国永不起用他。楚王没答应,说了一句还算清醒的话:他要是对晋国真有用,送多少礼也拦不住;要是没用,晋国自己会扔了他。
事情到这里,本来可以算了。一个人叛国,一个人娶了寡妇,在春秋那几百年里,不算太稀奇。
可子反和子重没算。
公元前584年,两个人动手了:把巫臣留在楚国的族人杀了。子阎、子荡、清尹弗忌,还有襄老的儿子黑要,一个不留,家产分了。
杀完了,他们大概觉得这件事结了。
几个月后,一封信从晋国送到楚国。
信上只有一句话:
「尔以谗慝贪惏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
你们用谗言、邪恶和贪欲事奉国君,杀了那么多无罪的人。我一定要让你们疲于奔命,一直到死。
这句话不是气话。写下这句话的人,是楚国的旧贵族,他知道楚国的兵怎么调,粮怎么运,令怎么下,也知道楚国的软肋在哪一边——东边,长江下游,那个刚刚学会铸剑、还不太会打仗的吴国。
他请求出使吴国。晋国答应了。
吴王寿梦很喜欢他。巫臣替吴国和晋国牵上了线,然后留下来教。
他留下了一支部队和一套技术——《左传》的原话是「以两之一卒适吴,舍偏两之一焉」,带着一卒的人去吴国,走到留下一半。卒、两、偏都是当时的军队编制,说白了就是:人不全留,车不全留,留下够教、够用的那一份。
留下的东西很具体:战车、射手、御手。他教吴国人怎么架车,怎么列阵,怎么在车上放箭。
在那之前,吴国是水边的国家。他们划船,射箭,打一阵就跑。他们没有车战。
巫臣还留了一个儿子,叫狐庸,做吴国的行人——管外交的官,专门跟中原各国打交道。
然后他回去了。
吴国开始动。
第一年,吴国伐楚,伐巢,伐徐。
巢和徐是楚国东边的属国,也是楚国东线的两道篱笆。篱笆一破,楚国的令尹子重就得亲自带兵去救。
他去了。
刚把这边按住,马陵之会,吴国又进了州来。州来在淮河北岸,是楚国东边的门户。子重只好从郑国前线往回赶。
《左传》给这件事写了一句极短的总结:
「子重、子反于是乎一岁七奔命。」
一年,七次。
七次是什么概念?从楚国的郢都到东线,走一趟要一个多月,路上要粮、要船、要民夫。七次就是七次征发,七次集合,七次把刚种下的田撂下。兵还没到,吴国人已经走了;兵刚回来,另一个方向又烧起来了。他们不是在打仗,是在追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而吴国在这一年把楚国东边的蛮夷小国全收了。
《左传》说:「是以始大,通吴于上国。」
吴国从此大起来了,也开始跟中原的诸侯来往。
这句话背后是几十年的账。楚国从此有了东面之患,一直到最后被吴王阖闾攻破郢都,都是这条线的延长。
现在说这四个字。
「疲于奔命」今天用得很软。一个人手上三个项目、五个群、一天八个会,我们说他是疲于奔命。这是形容,还能笑一笑。
原话不是。
原话里,「命」是军令、政令,是别人写好了递到你手上的东西。疲的不是身体,是「你没有拒绝的权力」这件事。子重和子反不是打不过吴国,他们是没法停下来——每一道消息都是真的,每一个方向都不能不管,而他们的腿只有两条。
巫臣这一招,狠在哪儿?
他没有带兵回来报仇。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楚国。他做的事是:把一套技术教给楚国的邻居,然后让楚国的两个仇人自己去堵。
他也没有亲手杀一个人。
他只是让那两个人在一整年里,一直在路上。
后来有人在《左传》里替子重、子反记了一笔,说他们杀巫臣之族,是「多杀不辜」。这四个字的评价,比任何报复都重。
而巫臣那句「以死」——子重、子反后来确实没得好死。子重死在楚共王二十一年,子反在鄢陵之战后自杀。但这些已经跟那句话没关系了。
真正兑现的,是前半句。
一年七次,跑到死为止。
那一年,楚国的东边,大概每一个驿站都记得这两拨人:一拨往东,一拨往西,都举着令旗,都说自己是急事。
谁也不知道,让他们跑起来的那个人,正坐在晋国的邢地,一边吃着他那份大夫的俸禄,一边等东边的消息。
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