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看见别人一个动作好看,就照着学,学得越像越难看。
"效"是模仿,"颦"是皱眉。四个字连起来,是一个丑姑娘学着美人皱眉头的画面。
现在说"东施效颦",多半是笑人盲目模仿、没学到位。可这个词的来历比"模仿失败"要狠得多:它出自《庄子》,而庄子讲这个故事,本来不是说化妆,也不是说审美,是在说一个国家的礼法该不该照着几百年前的模子套。

先把画面还原一遍。
春秋末年,越国苎萝山下有个村子,村里有个姑娘,后世叫她西施。
她的出身,《吴越春秋》写得很清楚:越王勾践让相面的人在国中找美女,在苎萝山找到了两个卖柴为生的女子,一个叫西施,一个叫郑旦。卖柴,不是浣纱。后来"西施浣纱"的画面流传太广,若耶溪边那块石头也被叫成了"浣纱石",但可靠的记载里,她的本行是背着柴捆下山去卖。
这个细节有用。她不是深宫里的贵人,是个天天走山路、肩上有痕、手上有刺的乡下女子。
她有心痛的毛病。"病心"——按今天的说法,可能是胃或者胸口那一带的老毛病,发作起来疼得人直不起腰,只能用手按住胸口,眉头皱着,一步一步慢慢走。
那一天她就是这样走回村里的。
手按在胸口,眉头蹙着,脸色发白,脚步虚浮,走得很慢。
然后整条村路安静了。
不是因为大家同情她。是因为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呆了。
一个平时就好看的人,在疼的时候,那种忍着的、皱着眉的、手按在胸口的姿态,把好看翻了一倍。她没有了平时的从容,多了一层脆弱;她不是在对谁笑,她是在忍。
富人看傻了,穷人看傻了,挑着担子的站住,蹲在门口说话的也停了。
这件事要是到这儿结束,它就是一段关于美的闲话。
可是村里还有另一个姑娘。
《庄子》原文只给了她五个字:"其里之丑人"。同一个村子里的丑姑娘。连名字都没有。
她也在人群里。她看见的跟大家看见的是同一幕:西施捧心,皱眉,走过去了,所有人都不说话。
她回家琢磨了很久。
她琢磨出来的结论是:好看的原因,是那个动作。
捧心,皱眉,慢慢走。就这三样。西施平时也好看,可是今天的西施比平时更好看,区别就在这三样上。
这个推理不能说她蠢。她观察得很细,因果也接得上。她只错了一处——她以为是动作带来了美,其实是疼带来了动作,动作只是疼留下的痕迹。
于是她练。
手怎么按,按在哪一节肋骨上,用几分力;眉头怎么皱,皱几道,皱多深;脚步怎么慢,慢到什么程度才显得柔弱而不是走不动。她对着水照,对着铜镜照,走给邻居看,问人家像不像。
练到她自己觉得像了。
然后她挑了个日子,也走上那条村路,捧着心,皱着眉,慢慢走。
《庄子》只用了两句写结果,写得极狠:
"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
村里有钱的人看见她,把门死死关上,不出来。穷苦的人看见她,拉着老婆孩子,掉头就跑。
不是笑。是躲。
笑是因为好笑,躲是因为不适。同一条路,同一个动作,一个人的疼让人看呆,另一个人的模仿让人想关门。
差别在哪?
庄子给了一句话,一句话把这个故事钉死了两千年:
"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
她知道皱眉是美的,却不知道皱眉为什么美。
这一句是全部的关键。它不是骂她笨,是指出一个结构性的错误:她抄走了结果,丢掉了原因。
西施的皱眉之所以美,是因为背后有一样真的东西——疼。那个动作是从疼里长出来的,所以它不多不少,正好。她的眉头皱到什么程度,是疼决定的,不是她决定的。
而模仿者的皱眉,背后什么都没有。它只有"我要皱得像"。没有疼,眉头就只能靠肌肉去挤;没有虚弱,脚步就只能靠控制去装。观众看不出你在装什么,但观众能感觉到那里面是空的。
人眼对"真"的敏感,远超对"美"的敏感。
还有一层,是很多人不知道的。
庄子讲这个故事,本来不是在讲美。
《天运》这一篇里,前面是孔子见老子,谈道谈不通,孔子回去三个月不出门,最后悟了。后面一大段讲的是礼义法度。庄子说,礼义法度这东西,是"应时而变"的。
他打了个比方:你把周公的衣服套在猴子身上,猴子一定又叫又咬,把衣服撕烂了才舒服。古今的差别,就像猴子和周公的差别。
然后他就讲了西施和那个丑姑娘。
所以"东施效颦"在庄子那里,说的根本不是女人爱美。它说的是:前朝的制度、旧日的礼法、别人成功的做法,都是那个时代那个处境里长出来的东西。你看着它好看,就整套搬过来套在自己身上——你就是那个捧着心皱眉的丑姑娘。
时代变了,疼的地方变了,你还在按老地方捧心。
这一层意思,后世基本丢了。今天大家用这个成语,只取"模仿得难看"这一层,笑一笑就过去了。可在它出生的时候,它是一句很重的话,讲给那些想靠复古救天下的人听的。
再说西施后来。
史书上,她的名字不是跟着美名走的,是跟着一桩国策走的。越国被吴国打败,勾践卧薪尝胆,范蠡替他出的主意里有一条:把美女送进吴宫,让夫差沉进去。西施和郑旦,就是这样被打扮起来、教了歌舞,送过江去的。
后来吴国真的亡了。夫差自杀,越国翻了身。
可西施自己的结局,古书里给了两三种,一种也对不上另一种。
一种说她跟着范蠡走了,泛舟五湖,从此不知所终——这是《越绝书》的说法,也是最让人愿意相信的一种。一种说她被装进皮袋沉了江,理由是"亡国之器",留着不祥。还有人说她回了苎萝山下,老死村中,连名字都没再被人提起。
三种说法,一种比一种安静。
那个在村路上皱眉的下午,可能是她一生里唯一一件由她自己做成、并且被人记住的事。剩下的部分,都是别人替她安排的。
最后说一件小事。
这个姑娘在《庄子》里没有名字。庄周写她,只用"其里之丑人",连籍贯都没给全。
"东施"这个名字,是后来的人给她起的。因为传说西施住在村西,她住在村东,于是就叫东施。这个名字起得挺方便:西对东,美对丑,一个名字就把立场站好了。
两千三百年,无数人笑过她。可仔细想想,她做的是一件人人都在做的事——看见好的,想学。
真正让她成为笑话的,不是她想学,是她只学了看得见的那一半。
这一点到今天也没变。看见别人身上好看的那一下,就把那一下摘下来,贴在自己身上。
摘下来的东西不会疼。
不疼的东西,撑不了多久。
那条村路上的门,关了两千三百年,一直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