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别人说得对,你立刻听,不摆架子,不找台阶。
像水往低处流。水不跟地势较劲,哪儿低就往哪儿去,一路顺到底,中途不打一个磕巴。
"从善"是听好话,"如流"是像流水。四个字合起来,说的是一个人接受正确意见的速度——快到像水从坡上下来。
春秋时候,晋国有个执政的卿叫栾书,谥号"武子"。他打了一辈子仗。这故事讲的,是他没打的那一仗。

先把那时候的规矩说清楚。
晋国的军队分三军——中军、上军、下军。中军将就是全军主帅,同时是国家的执政。栾书当时正坐在这个位置上。
一个中军将说打,就打了。说不打,几万人转身回家。帐里坐着的人,没人能拦他。
鲁成公六年,楚国出兵打郑国。郑国是晋国的小兄弟,晋国不能不管。栾书带兵南下救郑。
等他赶到,楚军已经撤了。
救的人没救着,敌人也没碰着,几万人白跑一趟。
栾书不甘心。郑国旁边有个蔡国,是跟着楚国走的。他顺手把蔡国打了一顿。
这一打,打出事了。
楚国那边,公子申、公子成带着申、息两地的兵来救蔡——申、息是楚国西边的两个县,兵最硬。两军在桑隧扎下营。桑隧在今天河南确山一带,是条窄路,两边都是山。
晋军帐里开会。
赵同、赵括两个人跳起来要打。
这两位是赵氏的当家人。赵氏在晋国是什么分量?往下数几十年,就是那个"赵氏孤儿"的赵氏;再往下数两百年,就是三家分晋里的那一家。这时候他们在朝里正硬,说话也硬,一贯主张往前顶。
他们请战,话说得很响:楚军远来,我们以逸待劳,现在不打,等什么时候?
帐里有人跟着点头。打仗这回事,主战的话总是容易得到呼应——说出来提气,听着像忠勇。
栾书也点头了。他准备答应。
这时候,帐里站起三个人。
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
这三个人都在晋国六卿之列,都是带兵的人。他们说的不是"打不过",说的是另一件事。
原话记在《左传》里,大意是这样:
我们这趟出来是救郑国的。楚军撤了,我们却一路追到这儿来打蔡国——这是把杀戮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杀了一轮还不收手,再去激怒楚军。打起来未必赢,赢了也不光彩。
一句话:这仗不该打。不是打不赢,是不该打。
这个区分很要紧。
说"打不赢",是在算兵力、算地形、算粮道,算完了可以说"我再想想"。说"不该打",是在算另一笔账:我们出兵的由头是救郑,郑已经解围了,由头就没了;由头没了还打,打的就不是救人的仗,是借来的仗。
借来的仗打完了,功劳簿上写不出道理。往后诸侯聚在一处说话,晋国先矮半截。
帐里安静了。
栾书把已经举起来的手放下了。
他说:撤。
这个字说出口,帐里没人再争。
第二天拔营。灶拆了,井填了,伤兵先上车。几万人马掉头往北,迎着风走。桑隧那条窄路上,队伍排成一条长线,前后看不见头。
六卿里三个人反对,两个人主战,主帅一句话定了——回。
转折就从这儿开始。
大军往北撤,路上经过沈国。沈国是楚国的小尾巴。栾书顺手打了一下,把沈国国君揖抓了回来。
没白跑。《左传》用了七个字记这件事:晋侵沈,获沈子揖。
打到这儿,事情本来该完了。一个没打成的仗,一次顺手的小胜,收兵回国。
两年后,鲁成公八年,栾书又出兵,侵蔡,接着侵楚,抓了楚国的大夫申骊。
史官写到这儿,忽然停笔,回头补了一句:
初,从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之言,不从楚战也。
——当初,是听了这三个人的话,才没跟楚军打。
然后是一句评语,五个字:
从善如流,宜哉。
——听好话像水往下流,应该这样啊。
"宜哉"这两个字要念出声才好听。不是夸他英明,是松了一口气的语气:就该这样,本来也该这样。
《左传》还引了《诗经》里的一句:恺悌君子,遐不作人。
恺悌,是平和、不难相处。遐,是"何"。作人,是造就人、起用人。
——一个和气的君子,怎么会不造就人才呢?
这话绕了一圈才落地:肯听人话的主帅,帐下才长得出敢说话的人。赵同、赵括敢跳,三个人敢顶,是因为说了不挨刀。
不过还有一件事,得放在这儿说。
就在成公八年,同一个夏天,晋国朝里出了一桩案子。
赵庄姬——晋国公主,赵朔的遗孀——到国君面前告了一状,说赵同、赵括要作乱。
作证的人里,有栾氏。
六月,晋国讨赵氏。赵同、赵括被杀,赵氏一族几乎连根拔掉,只剩下一个年幼的赵武,被养在公宫里。
这就是后来戏台上反复唱的"赵氏孤儿"。
桑隧帐里喊打喊得最响的两个人,两年后死在自己人手里。而死因,是一句家里人的话。
栾书在那份证词上站了哪一边,史书只写了三个字:栾、郤为征。征,就是作证。
所以看这段历史,得把两件事分开:一个人在某一件事上听了对的话,不等于他是个好人。栾书在桑隧听了三个人的话,是判断对了;他在赵氏这件事上站在哪边,是另一笔账。
"从善如流"夸的是前一件事。它没夸他这个人。
不过这个故事还有下半截。
栾书这个人,不是个软人。
十年之后,晋楚在鄢陵打了一场大仗。那一回,栾书的主张是守着营垒等——楚军轻佻,等三天他们自己会退,退了再追。郤至说不行,楚军有六个破绽,现在就得打。范文子呢,他连这一仗都不愿意打。
三个人,三个主意。最后国君听了郤至的。
所以"从善"不是"谁说话听谁的",也不是"一辈子只做老好人"。它是每一回都重新称一遍:这一回,谁的道理站得住。
桑隧那一回,三个人站得住。鄢陵那一回,栾书自己站不住了。
这才是这四个字真正的分量。
听人话不难。难的是听完之后还敢自己下判断——判断完了,还得承担。
栾书死后的谥号是"武"。武是打出来的。可《左传》记他记得最清楚的一笔,是那一次他没打。
一个带兵的人,一辈子最响的一声,是"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