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后来的,跑到前头去了。
"居"是站、处在;"居上"就是站在上面。今天用它,多半是夸人——一个年轻人,资历浅,进来得晚,可干着干着,位置比老人还高。
夸得很客气。
可这四个字第一次被说出口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那是一个人站在皇帝面前,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用一句比方倒了出来。他说完,皇帝没接话。
它的来历,出自《史记·汲郑列传》。说这话的人叫汲黯,汉武帝的臣子。原话是:
"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
——陛下用人,就像堆柴火,后来的压在先来的上头。

先得说说汲黯这个人。
他是濮阳人,家里几代都在朝里做官,靠父荫入仕,做的第一个官是太子洗马——不是给马洗澡,是太子的属官,管文书、管仪仗,站在太子车驾前头的那个位置。因为这职务离储君近,也因为他这个人脸一沉就让人不敢说笑,宫里的人都有点怕他。
汉武帝即位,他被派去做谒者,就是替皇帝跑腿传命的官,常出使。后来做东海太守。
东海这地方不好治。他到任之后,做法很奇怪:天天躺在内室里,说自己有病,不出门,不见客,把政务都交给手下几个得力的属吏去办,自己只管大方向,然后定期检查他们做得对不对。
一年多,东海大治。百姓称颂。
皇帝听说了,把他召回京,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这是朝廷最高的那一层,离丞相只差一步。
就在这个位置上,他出了名。
《史记》写他的性格,用了几个字: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起来就是:这个人硬,不给面子,当面就顶,看不得别人犯错。
有一回,汉武帝召集文学儒生,兴致很高,说要如何如何,我要如何如何。话说得漂亮,是那种帝王最爱说的、又仁义又宏大的话。
汲黯站出来,说了一句让整座殿都静了的话。
他说:陛下心里欲望太多,表面上偏偏要施行仁义,这样怎么好意思去比唐尧虞舜之治?
满朝公卿,脸色都变了。
武帝不说话。据书写,是"默然,怒,变色而罢朝"。皇帝沉着脸,散了朝。
退朝之后,武帝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汲黯这个人,也太憨直了。
"甚矣,汲黯之戆也。"
这句话里没有杀意。武帝容得下他,一直容得下。这是汲黯的运气,也是他的悲哀——他能活着说真话,只是因为他遇到的人不需要杀他。
真正的难受,不在这种大场面。
难受在小事上。
就在这几年,朝里冒出了几个人。
一个叫公孙弘。他年轻时在海边养猪,四十多岁才开始读《春秋》,六十岁才被举为博士,出使匈奴回来汇报不合皇帝心意,被免了官。后来重又被举,一步一步往上走,最后做了丞相,封平津侯。
一个叫张汤。他是刀笔吏出身,从小吏做起,审案子狠,会揣摩上意,一路升到廷尉,再升到御史大夫。
这两个人,都比汲黯晚进宫,资历都比他浅。
可他们的位子,都在他上头。
汲黯还在主爵都尉这一格上,坐了很多年。九卿这个位置,看着高,其实是个卡口:往上一步是御史大夫、是丞相,可那两步,他没走上去。
史书写他的心情,也是四个字:"不能无少望。"
少望,就是不免有点怨。不是大恨,是那种在朝会上站着,一抬头看见前头两个人是自己后辈时,心里那一下发闷。
他忍了很久。
终于有一天,他见到武帝,把这话说了。
他说: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
——就像堆柴火,一根一根往上摞,最后放上去的那根,永远在最上面。
这个比方太准了。柴火堆没有道理可讲,谁后放,谁就在上。它不需要你比前人好,只需要你比前人**晚**。
武帝听了,"默然"。
两个字。没说对,也没说不对。皇帝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是:是的,就是这样。
汲黯不光说这个。他当面骂张汤,骂得更狠。
他说:你是正卿,上不能弘扬先帝的功业,下不能遏制天下的邪心,不能安国富民,不能使监狱空下来,这两样你一样都没做到。你专门把苛刻当成绩,把罗织当功劳,为什么要拿高皇帝定下的规矩翻来覆去地改?你这么做,后代要断的。
这话说得极重。张汤当时是天下最红的人之一,汲黯当面咒他断子绝孙。
他也骂公孙弘。公孙弘生活节俭,盖布被子,吃粗米饭,人人都说好。汲黯当着皇帝的面揭他:公孙弘位至三公,俸禄很多,却盖布被,这是装。他内心奸诈,外头装样子,骗人主,取好名声。
公孙弘后来对皇帝说:汲黯说得对,要不是汲黯忠心,陛下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
——你看,会说话的人连挨骂都能变成资本。
汲黯不会这个。他只会把话说完,然后站在那儿。
后来他果然出事了。
因为一点小法的事,赶上大赦,只免了官。他回了老家,种了几年田。
再后来,朝廷铸五铢钱,民间盗铸的很多,楚地尤其厉害。武帝想起他,召他回来,要他去淮阳做太守。
汲黯跪下来,哭了。
他说: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埋在沟壑里了,不会再见到陛下。没想到陛下还肯用我。可我常年有病,担不起一郡的事。我愿意做个中郎,在宫里出入,替陛下补补过失、捡捡遗漏,这就是我的心愿。
武帝说:你是不是嫌淮阳小?我以后会召你回来的。只是淮阳的官民处不好,我需要一个有声望的人去压一压,你躺着管就行。
汲黯还是推辞,武帝不许。他去了淮阳。
走的时候,他去看了大行令李息,说了一段话。他说:我被扔到郡里去了,回不了朝廷。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专挑皇帝的心思说话,皇帝不想要的,他就顺着踩,皇帝想要的,他就捧着夸。他务在迎合,用酷吏做爪牙,用文法做刀笔。你位列九卿,为什么不早说?**你也迟早要受他连累。**
李息害怕,没敢说。
后来张汤果然败了,自杀。武帝听说是汲黯临走时那番话,就把李息办了罪。
汲黯在淮阳待了七年,死在任上。
回到那四个字。
今天说"后来居上",是夸。夸一个后进的人超过了前辈,语气里带着欣赏。它成了一个好词。
可它生出来的时候,是一个老臣的牢骚。它不是在夸制度公平,是在说制度**不公平**:柴火堆没有排序原则,只有时间顺序。谁晚上去,谁就压在别人头顶。
汲黯说的不是"后来的人更行",他说的是"后来的人更靠上"。这两件事,常常不是一回事。
但有意思的是,这句牢骚后来被反过来用了。
因为这个比方还能往另一面读:柴火堆虽然没道理,可它是会动的。今天压在你上头的,明天也可能被压在下头。位置一直在换,没有人能一直停在上层。
汲黯大概没这个意思。他那天只是想让人知道,他不服。
可他这句话活下来了。活成了一个好词,落到了一代一代那些资历不深、却真干出了东西的人头上。他们不知道这个词从前是一个人的怨气。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把一个人的牢骚,磨成了别人的奖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