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黄昏，太阳落到山后面。
天还没有黑。
天是橘红的，慢慢变成淡黄。
村子里的屋顶，开始冒烟。
先是最东边那一家。
那家的烟很细，直着往上走。
一直走到屋顶上头，才散开。
孩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见。
他跑到打谷场上。
场子高，看得远。
场子边上有两个草垛。
草垛是秋天新堆的，颜色还是黄的。
几只麻雀落在上头，叫了两声，又飞走。
第二根烟起来了。
第三根，第四根。
每一根烟，都从一片瓦里冒出来。
西头那一家烧的是豆秸，烟有点发黑。
南头那一家只有一位老人，烟最细。
细得像一根线。
风一吹，那根线就没有了。
过一会儿，又出来一点。
在北方乡下，傍晚看炊烟是常事。
老人说，烟直着走，明天就是晴天。
烟压得低，贴着屋顶走，那就要下雨了。
孩子开始数。
数到第六根，他停了。
第七根是他家的。
他家的那一根最粗。
因为妈妈在灶下烧的是玉米秸。
玉米秸响，火也旺。
他家的烟歪了一下。
风从东边来，烟就往西边倒。
倒了一下，又立起来了。
他站在场子上，看着那根烟。
烟的前头是白的，后头是灰的。
白的那一头，慢慢散进天里。
奶奶说过，烟是屋顶在说话。
谁家的屋顶开口了，就是谁家的饭快好了。
他吸了一口气。
有柴火的味道，也有饭的味道。
后来，烟越来越淡。
东边的天上，先出来一颗星。
星很小，要仔细看才看见。
天从橘红变成灰蓝。
屋顶上，一根一根都空了。
村子里只剩下灯。
一家，两家。
他往家走。
路上有小石子，踩上去响。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天。
灶屋里的火还在烧。
锅盖边上冒一点白气。
妈妈把菜端上桌。
他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一直热到肚子里。
外面的天全黑了。
屋里的灯亮着，光落在碗上。
吃完饭，他把碗推一边。
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
窗外什么都没有了。
屋顶睡了。
烟也睡了。
晚安，炊烟。
晚安，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