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一下就是三天。
屋檐滴水，滴出一条线。
屋里的墙是潮的。
门后挂着一把伞。
伞是红的，用了很多年，红退成了粉。
伞柄是竹的，握的地方磨得发亮。
孩子把它取下来。
有点沉。
他把伞尖朝下，往上一顶。
“嘭”的一声，伞开了。
开的时候，伞骨一根一根撑开。
像一朵花在手里醒过来。
伞骨是竹子的，用线扎在伞柄上。
孩子数过，一共十六根。
伞面的边上有一圈细线，绕着伞沿。
撑开的时候，那圈线绷得很紧。
伞面上有一股味道。
是桐油的味道，也有雨的味道。
他把伞举起来，转了一圈。
水珠飞出去，落在墙上。
在中国南方，油纸伞是竹骨、皮纸，外面刷一层桐油。
刷过油的纸，水落在上面会滚成珠子。
伞面上有一道补过的痕迹。
是一小块颜色深一点的纸，粘上去的。
奶奶说，那是她小时候破的。
他撑着伞，走到巷口。
雨点打在伞面上。
嘭，嘭，嘭。
不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
他站在水洼边上。
水洼里有伞，红的。
他动一动，水里的伞也动一动。
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被雨洗得发绿。
他的鞋尖湿了，凉。
巷子那头，有人也撑着一把伞走过去。
两把伞在雨里，一红一黑。
后来雨小了。
雨小成一层雾。
他把伞收了。
收伞要一根一根收。
伞骨靠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音。
水顺着伞尖往下流。
流到石板上，聚成一小片。
回到家，他没有把伞收起来挂回去。
他把它撑开，放在屋檐下。
奶奶正坐在门口补一件旧衣裳。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奶奶说，湿伞不能收，收了纸会烂。
伞要在风里晾一晚。
天黑了。
伞还开着，立在墙边。
灯从屋里照出来，照在伞上。
伞在墙上有一个影子，圆的。
伞还在滴水。
滴到石板上。
一下。
一下。
孩子躺在床上听。
他数着滴水。
数到二十，中间断了一会儿。
他等。
过了一会儿，又滴了一下。
他就笑了。
他说，伞也困了。
后来，雨停了。
伞也不再滴。
伞面上还剩一些水珠，亮亮的。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伞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屋子里的灯灭了。
院子里的伞还开着，像一朵留在夜里的花。
晚安，油纸伞。
晚安，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