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屋里冷。
窗上结了冰花，一碰就化。
孩子在窗上哈气，化出一个小洞，往外看。
奶奶有一个手炉。
是铜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南瓜。
盖子上打了许多小孔，排成一圈一圈。
提手上缠着一圈布，提起来不硌手。
早上做饭，灶膛里的火还红着。
奶奶用火钳夹几块炭，放进手炉。
再盖上一层灰。
灰盖住了火，火就不旺了，只慢慢地热。
她把盖子扣上。
手炉就暖了。
炉子发出一点点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孩子把手放上去。
盖子温温的，不烫。
他说：里面有小火。
奶奶说：火睡了。
孩子说：睡了还热？
奶奶说：睡着的火最经烧。
孩子点点头，把手炉抱得更紧。
在中国的北方，冬天家家都有这样的手炉。
铜的、铁的，也有竹编的。
炭埋进灰里，能热一整天。
老人们说，火不能烧得太急，急了就短。
做饭也是这样。火太大了，水开了，米还是硬的。
上午，奶奶抱着手炉坐在门口晒太阳。
她的手放在盖子上，一动不动。
孩子问：奶奶，你不冷吗？
奶奶说：不冷。
下午，手炉还是温的。
孩子抱着它，去院子里看鸡。
鸡也挤在一起，挤成一团。
他说：它们也抱手炉。
奶奶笑了，说：它们抱彼此。
天黑了。
屋里点起灯。
奶奶把手炉放进被子里，从这头推到那头。
被子鼓起来一个包，慢慢地走。
孩子跟着那个包爬。
他说：奶奶，被子在走路。
奶奶说：它在暖被窝。
过了一会儿，她把被窝掀起一个角，把手炉拿出来，放在床头。
被窝里是暖的，有一股很淡的炭味。
孩子钻进去，把脸贴在枕头上。
他说：奶奶，被窝是热的。
奶奶说：手炉替你睡在里面了。
夜里，手炉凉了。
铜从暖黄变成暗黄。
它不烫了，也不响了。
孩子把它贴在脸上，凉的，像一块石头。
早上，奶奶倒出灰，灰是白的，一点火也没有了。
她说：它睡够了。
孩子把手炉抱在怀里，晃了晃。
里面有一点细小的声音，像很远的水。
他把手炉放回桌上。
盖子上的一圈小孔，像很多只小眼睛。
他把手指一个一个按过去。
按到一半，就数不清了。
晚安，手炉。
晚安，睡在灰里的小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