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在村口。
池塘里有一片睡莲。
叶子铺在水面上，圆圆的，有一个小缺口。
早上，太阳出来，睡莲就开了。
花瓣一片一片张开，开到最大。
花心是黄的，像一小块蜜。
水下有鱼，在叶子的影子里慢慢游，不碰花。
到了中午，花还开着。
蜜蜂来，蜻蜓也来。
蜻蜓在一片花瓣上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到了下午，太阳偏西。
睡莲开始合。
先是外面的一圈，慢慢往里收。
再里面一圈。
像两只手，慢慢合起来。
孩子蹲在岸边看。
他说：花要关门了。
他说着，把两只手也合起来，学它的样子。
奶奶说：嗯，它要睡了。
孩子说：花也要睡？
奶奶说：都要睡。它白天开得那么开，累了。
孩子说：那它晚上睡在哪里？
奶奶说：就在那儿。它不回家，它就在水上睡。
孩子说：水不冷吗？
奶奶说：水比屋里暖。
天一点点暗。
池塘上起了薄雾。
睡莲合得只剩一个小尖。
那个尖是粉的，别的都收进去了。
一只青蛙跳上去。
花瓣托着它，晃了一下，就不动了。
孩子说：青蛙找到床了。
奶奶说：它天天来。
在中国的池塘里，睡莲早上开，傍晚合，一天一来回。
老人们叫它「子午莲」。
他们说，花合上的时候，是把手轻轻放在胸口。
夜里，池塘很静。
只有水面偶尔响一下，是鱼。
水面上落了一只飞蛾，扑了两下，贴在花苞上，不动了。
孩子蹲得腿麻了，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
他数了数，一共十一朵。
一整片睡莲都合上了，像很多小拳头，又像很多小灯灭了。
他说：晚安，花。
奶奶说：小点声。
他把声音压低，说：晚安，花。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想着那个粉的小尖。
他想，花合上了，是不是也在数数。
数到明天早上，太阳出来，它就张开手。
到家了。
路上有一盏灯，挂在别人家的门口，照着他的脚。
院子里的灯亮着，锅里还温着水。
他洗了手，躺在床上，把手合起来，放在胸口。
他也学花的样子。
手心里是热的。他想，花里面也是这样。
窗外有狗叫了一声，很远。
他没有睁开眼。
晚安，睡莲。
晚安，花心里的那只青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