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院子里很闷。
奶奶把竹床搬到芭蕉底下。
芭蕉长得很高，叶子很大，一片叶子能盖住半个竹床。
孩子躺在竹床上，看叶子。
叶子是绿的，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沟。
奶奶说：要下雨了。
孩子说：天上没有云。
奶奶说：芭蕉叶先知道。
孩子说：它怎么知道？
奶奶说：它一响，雨就来了。
过了一会儿，叶子响了一声。
笃。
孩子坐起来。
他说：它响了。
奶奶说：来了。
又是一声。
笃。
然后两声连在一起。
笃笃。
然后很多声连在一起。
雨落在叶子上，不是沙沙，是笃笃。
像有人拿指头轻轻地敲。
屋檐下面摆着一排水缸。
缸里的水面在跳。
一滴雨掉进去，水面就开一个小圈。
圈开到大，就没有了。
孩子看着那个圈，等着下一个圈。
风也来了。
风是凉的。
风从芭蕉叶子底下钻过来，吹在孩子的胳膊上。
奶奶把蒲扇放下。
她说：不用扇了。
孩子说：它在数数。
奶奶说：谁在数？
孩子说：雨在数。
奶奶笑了。
她说：那你帮它数。
孩子就数。
一。
二。
三。
数到十七，他数乱了一次。
他重新数。
数到九，又乱了。
奶奶说：不用数，它自己数得清。
雨越下越密。
芭蕉叶中间那道沟里，水积起来了。
水顺着沟，流到叶尖。
叶尖往下一弯。
哗。
一大口水倒下来，落在石阶上。
孩子说：叶子倒水了。
奶奶说：它倒完，再接。
果然，叶子又慢慢抬起来。
它重新接雨。
接满了，再倒。
倒完了，再接。
孩子看着它，看了很多回。
孩子说：它不累吗？
奶奶说：它一辈子都这样。
在中国，芭蕉是要种在窗前的。
下雨的时候，人不关窗，就坐在窗边听。
古人把这声音写进诗里，说这是雨打芭蕉，是一段很好听的音乐。
雨慢慢小了。
小成了毛毛的。
落在脸上，像有人呵气。
后来只剩屋檐上还在滴水。
滴在石阶上，一声，一声。
比刚才慢。
比刚才轻。
孩子说：雨走了吗？
奶奶说：走了。
孩子说：叶子还湿着。
奶奶说：湿着就湿着，明天太阳一晒就干。
孩子躺下来。
竹床是凉的。
芭蕉叶还在滴。
一滴。
两滴。
他数着数着，手就松开了。
奶奶给他盖上薄被。
被角掖在他的下巴底下。
院子里只剩下滴水声。
晚安，芭蕉叶。
晚安，最后那一滴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