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顶灯亮着,天还是黑的。

谢琳从驾驶室下来。她先伸脚踩住踏板,再落到地面。车头比她高出两个头。
这辆车三米宽,四米高,十七米五长。车厢是平的,没有厢壁,货全靠绳子绑在板上。
她绕到车尾,抬头看了一会儿。篷布绷得很紧,边缘没有起皱。她又走回驾驶室,关上门,那一声很闷。
五十六岁。这样的动作,她做了三十多年。
一辆十七米五的车
平板车不好开。
后面十七米五是空的,拐弯的时候,车头已经过去了,车厢还在后面扫。转弯的角度要提前算:算早了压线,算晚了刮护栏。
装货也有讲究。平板没有厢壁挡着,货靠绳子和垫木固定。哪一处先绑,哪一处加垫,绳子朝哪个方向吃劲,都得在下雨之前想清楚。
她说,这种车型庞大,需要丰富的驾驶经验,也要对车辆结构足够了解。载货量多,还得有搬货的体力和捆货的技术。
有的货是圆的。光伏组件的托盘、成卷的钢缆、轮胎,圆的东西最容易滚。绑的时候要在底下垫木方,绳子上加一道斜拉。
有的货是长的。基建设备的钢梁超出去一截,前后都得挂警示的标志。夜里跑,标志反光,后车才看得见。
她在车边站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小。上车要抓扶手,下车要扶门框。
绑货的绳子也有讲究。早些年用麻绳,浸了水会缩,晴天会松,跑一段要停下来紧一次。后来换成尼龙带,配棘轮紧绳器,一扳一扳地拉,拉到位会"咔"一声。声音不对,就是没到位。
车上常备的东西不多:垫木、雨布、几把扳手、一捆备用的带子。垫木是截成半米长的方木,垫在货和车板之间,防止打滑。雨布是厚的,边上有孔,穿绳过去绑在车钩上。
这些东西不重,可是一个人搬,来回几十趟,胳膊会酸。
同行见了她,常说一句"女司机啊,厉害"。这句话她听了很多年。
十岁那年的车队
她十岁那年,父亲从部队转业回乡,进了安徽一家水泥厂的车队,开货车。
放学以后,她往车队跑。
师傅们修车,她蹲在旁边看。扳手递过去,抹布递过去,手上很快就沾满了机油。她后来记得的,是机油的味道,和车底下那块凉的水泥地。
那时候的货车不好开。方向重,挡位涩,冬天要摇车,夏天驾驶室里像蒸笼。跑一趟回来,司机浑身上下都是灰。
父亲跑车回来,一身灰。她围着车转,摸轮胎,摸挡杆,问这问那。
一个孩子对一辆车的认识,是从院子开始的,不是从课本开始的。
水泥厂的车队,跑的多半是短途:原料进来,水泥出去。车斗一放,灰尘扬起来,落在地上是一片白。她在那片白里长大。
那时候的车队院子里,总停着几辆车。有的车头掀开,露出里面的机器,师傅们的上半身探进去,只留下两条腿在外面。地上摊着一块脏布,摆着拆下来的零件,螺丝按大小排开。
一个孩子看不懂那些零件,但她记住了顺序:先卸哪一个,后卸哪一个,装回去的时候不能乱。
车队是个很吵的地方。发动机空转的声音,金属敲击的声音,有人喊"让开"。在那个院子里待久了,人对声音会慢慢敏感起来。
那辆二手解放牌
二十岁,她拿到了驾照。
一九九五年,她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牌货车。车不新,漆面有补过的痕迹,跑起来到处响。她还是把它擦得很干净。
那时候的车,司机多半会自己修。路上抛锚,先打开发动机盖看,看皮带,看水管,看接头。修不好,就在路边等过路的车。有经验的司机经过,会停一下,问一句"怎么了"。
车上的工具箱是必备的。千斤顶、撬棍、铁丝、胶布、备用皮带。铁丝能捆很多东西,胶布能缠很多地方。
一九九五年的公路和现在不一样。路窄,弯多,过一个县城要穿城而过,街上有人骑车、有人摆摊。车开得慢,一天跑不了多少公里。
那时候女司机跑长途的少。客户看见从驾驶室下来的不是男人,先愣一下。有的当场就问,你一个人跑?
她答,一个人。
货装好,绳绑紧,定金收一半,剩一半到地方再结。她一个人开着车走,走到哪里天黑了,就在哪里停。
停车也有讲究。早些年路边的停车场少,司机们把车靠在一起,互相看着。夜里有人敲车门,不能随便开。
"不少客户看到我一个女司机单独跑长途送货,都管我叫'女侠'。"她说过这句话。
女侠这个称呼,她接了。
跑长途的人,日子是按趟算的。一趟出去几天,回来歇一天,再装货,再走。家里的日历不是按星期翻的,是按货单翻的。
一趟活的前半段在路上,后半段在纸上。装货要过磅,重了过不去,轻了要退回去重装。路上有治超站,车靠边,人下车,拿单子过去。到了地方,收货的人先看货,再看单,然后才签字。
早些年没有手机导航,靠一本厚地图和路边问人。国道边上有很多小店,加水、补胎、吃饭、住宿,招牌上写着"停车住宿"。夜里卡车靠在一起停一整排,驾驶室里亮着一点灯。
四千七百公里
她最喜欢的路线,是从长三角到新疆霍尔果斯口岸。
四千七百多公里。近五千公里。一个人,一辆车。
一年至少要跑十六趟。
这条路要穿过云贵川的山岭,也要穿过大西北的无人区。山岭上是连续的弯和长坡,长下坡不能一直踩刹车——刹车鼓会热,热了就不灵。要用低挡位别着走,靠发动机拖住车速。
无人区里风大。沙子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不干净。路两边没有树,没有房子,只有远处的山影。
海拔高的时候会缺氧。人会困,会头痛。她就把窗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
夜里的路更难跑。对面来车的大灯一照,眼前白一片,几秒钟什么也看不见。会车要减速,要靠右,手要稳。
困了就停。停在服务区,或者路边的停车带,把座椅放平,设一个闹钟,睡两个钟头。闹钟一响就起来,用凉水洗把脸,接着走。
车也会坏。有一年,在西藏阿里的无人区,她的车出了故障。吃的东西快没了,水也快没了。她在路边等。
后来一支从湖北武汉来的摩托车队经过,给她留下了饮用水。她靠那些水,撑到了救援到。
这件事她记了很多年。她没有说那天等了多久,也没有说自己当时怕不怕。
一个人跑这条线,最要紧的不是技术,是耐心。车坏了要等,路堵了要等,口岸排队也要等。等的时候,人坐在驾驶室里,能做的事只有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
跑西北的车,车上都带点东西:一箱水,几包饼干,一件厚衣服,一副手套。有的带一小罐氧气。加油要算好距离,看到加油站就进,油箱不到一半就加满。
口岸外面常排长队。车一辆接一辆,间隔不到两米,熄火等。前面什么时候动,后面才动。白天热,晚上冷,一天能过几十辆。
她跑的年头长,路上不少地方都变了。有些路段加宽了,有些收费站拆了。她说,每一年路上都看到很多新变化。
车厢里的货换了
刚开始跑的时候,她拉的是小家电、小商品。纸箱装的电饭锅、风扇、塑料盆,一车拉几千件。轻,体积大,装得高,绑的时候要多绕几道。
后来货变了。
基建设备、光伏组件、新能源汽车的部件,一车一车往西边运。这些东西重,尺寸长,装车要吊,绑扎要更仔细。
她说,以前拉一车小家电小商品,现在拉的都是"国家建设的钢筋铁骨"。
跑得久了,路上的东西也在变。服务区多了,路宽了,有些以前要绕的山,现在打了隧道。以前一段路要跑一天,现在半天就到了。
她还是一个人跑。装货、绑货、开车、卸货,中间在服务区睡几个钟头。睡在驾驶室后面的卧铺上,被子铺开,脚朝车尾。
卸货是个费时间的活。货场里等位,等吊车,等收货的人。有时候一等一整天,饭吃不上,就在车上啃两口。卸完签字,单子收好,这一趟才算完。
有的人卸完就地配回程的货,配不上就空车往回开。空车跑,油钱自己出,可是总比停在原地强。
跑长途的车,车头、玻璃、后视镜都要擦。玻璃上有一点灰,晚上对面来车一照,就什么也看不清。
三月二日,她从安徽出发,去浙江宁波送货。车停在一处高速服务区,她下车,先看车辆,再爬上踏板看货物。
她在车边站了一会儿,又钻回驾驶室。
引擎响起来,车身轻轻抖了一下。十七米五的车厢慢慢动起来,先是车头,再是车身,最后是车尾。她把车拐上匝道,汇进车流。
后视镜里,那截平板一直跟着,空着,或者装着货。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社 2025 年 3 月 10 日《谢琳:货车方向盘上的热爱与担当》(记者张端)、新华网 2025 年 3 月 8 日图片报道公开内容转述,未添加原文之外的情节与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