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是铁的,锈死了。

钥匙插进去,拧不动。周立芳蹲在门槛上,把钥匙拔出来,往锁孔里倒了半瓶矿泉水,再拧,还是不动。
弟弟从车上拿下一小瓶机油,一边滴一边说,快三年了,谁开过。
她没接话。
院里的草长到膝盖。西墙塌了一截,砖散在地上,青苔爬了一层。屋檐下的石板上还压着父亲的一块塑料布,边角早就烂了,风一吹哗啦响。
门开了。
屋里一股潮气,混着木头和陈年油烟的味道。堂屋光线暗,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看见八仙桌还在原处,桌面上落了一层白灰。
那把锈住的锁
周立芳四十八,在省城一家超市做生鲜,早班五点打卡,晚上七点半到家。她离婚十来年了,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
弟弟周立军四十四,跑货车,县城到省城这条线,一天一趟。
老屋在村里,三间,土坯打底,外面包一层砖。父亲自己盖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一双手弄出来的。他是村里的木匠,谁家上梁、打门窗、做寿材,都来找他。
村里现在剩十几户,多是老人。小学早撤了,孩子上学要坐车去镇上。小卖部只剩刘家一家,货架上落着灰,酱油和洗衣粉摆在一起。
从村口进来那段路去年才硬化,可是走的人少,两边草都长到路当中,车开过去,草梢刮着底盘响。
母亲先走的。第七年,父亲也走了,都在这个屋里。
出殡那天下午,弟弟把门锁上,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把给她,一把自己留着。
他说,往后就清明回来一趟。
这三年就是这样。她清明回来,扫完墓,在堂屋坐一会儿,把窗户开一条缝,锁门,下午走。
她说,屋得透气。
弟弟说,透气也得有人。
弟弟开的价
今年不一样。上个月弟弟打电话来,说刘家老二想买这院子。
刘家老二在村里开小卖部,儿子二十六了,要盖房,自家院子横不开。
弟弟说,他给八万。
她说,八万?
弟弟说,村里现在就这个价。屋是土坯的,买了还得拆,拆了还得请车拉。
她那时候站在超市冷柜前,手上还捏着一盒豆腐。她说,你答应了?
弟弟说,我说回来跟你商量。
回来的路上,弟弟又说了一遍。他说,八万不少,前年西头那家三间,六万五就出手了。
她说,卖了钱怎么办。
他说,一人四万。
她说,钱我要。
他说,那不就完了。
她看着窗外。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翻过来一片白。
她说,屋卖了,往后清明回来,在哪儿坐。
弟弟说,我车上坐。
她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好听。
第二天上午,刘家老二来了。他站在院里,脚在地上蹭,说这墙怕是得推了重砌,土坯的不顶事。
他说,嫂子,你们要是舍不得,慢慢想,我不催。
她说,你爹娘那屋还在吧。
他说,在,就在后头。
她说,那你咋不接你爹那屋。
他笑了笑,说,那屋小。
刘家老二走了以后,姐弟俩在堂屋坐着。昨晚下过雨,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点。
弟弟说,姐,不是我说你,你一年回来几天。
她说,两天。
他说,两天。屋空着三百六十天,漏一场雨,墙就塌一块。你要留,你倒是回来住。
她说,我请不了假。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说卖。
她想说,那你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弟弟一家四口住县城,租的房,跑车一个月跑二十六天。
弟弟自己开口了。
他说,姐,我不瞒你。小涛后年要结婚,人家那头说要县城有房,二手的也行,小点也行。我这几年攒的,加上这四万,能凑个首付的零头。
她说,那你早说。
他说,我怕你以为我图这个。
她没说话。车窗上有一块反光,能看到自己的脸,头发白了一半。
那天晚上她躺在老屋的炕上,听院里那块塑料布哗啦哗啦响,一夜翻了七八回。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屋卖了,卖四万块,可是往后清明,一家人在哪儿坐下吃顿饭。
那天晚上弟弟从家里端了两个菜过来。一个炒鸡蛋,一个土豆丝,用两个碗扣着,怕凉。
堂屋的灯只有一个灯泡亮,另一个坏了。两个人在八仙桌两边坐下,桌面上的灰擦出了一块。
弟弟说,这桌子还是咱爹打的。
她说,嗯,腿是我扶着。
弟弟抬头看她,说,你还记得。
她说,我记得。那天他让我扶着腿,我一松手,他骂了我一句。
两个人笑了一下,又都不笑了。
桌腿底下的奖状
她开始收拾。
八仙桌晃,她低头看,一条腿底下垫着东西。抽出来,是折成四折的一张纸,油浸过,边角磨圆了。
展开,是她小学三年级的一张奖状。
纸黄透了,红印章褪成粉色,字还认得出来。她拿着看了一会儿,又照原样折回去,塞回桌腿底下。
抽屉里有一把卷尺,一盒图钉,半包烟,烟丝干得一捏就碎。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两张照片,她和弟弟小时候的,边角卷起来。
灶屋里两个腌菜坛子,坛口的水早干了。碗柜里的碗倒扣着,一共六个,都干净。
她站在灶屋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父亲最后那半年,走路要扶着墙。这碗是谁洗的,洗得这么干净。
东屋是父亲的房。被子叠成方块,压在床头,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墙上钉着一本老挂历,翻到的那一页,是他走的那天。
她没有撕。
炕席上有一层灰,靠窗那一边磨得薄,透出底下的草。父亲最后一年大概就没怎么下过这个炕,靠着窗,看院子。
父亲的工具箱在东墙根,一个木头箱子,上过桐油。打开,刨子、凿子、墨斗、两把锯,还有一卷铁皮尺。
锯条上有一层油,摸上去不干。凿子的木柄被手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正好放拇指。
她拿起墨斗,抖了抖线,手上沾了一道黑。
弟弟在门口说,这些都卖不上钱。
她说,我知道。
梁上那行字
她想起父亲说过一句话:这屋的梁,是我自己上的。
那年她多大记不清了。父亲喝了点酒,坐在门槛上,指着屋顶说,一根梁三百多斤,四个人抬,我在上头接。
她问弟弟,梯子还在不在。
梯子在柴房,竹梯,靠墙放着,有一根横档裂了。
她搬进堂屋,架在正中间。弟弟在下面扶着。她上去,推开一块顶板,手电往里照。
阁楼里全是灰,梁上挂着蜘蛛网。
她一根一根看过去。第二根梁的侧面,有一行字,是用刀刻的,刻得很浅,被灰填平了,得斜着光才看得见。
她凑近,一个一个认。
上梁的日子,年、月、日,后面跟着两个名字,一个三岁,一个一岁。
刻得不整齐,两个字挤在一起,最后一个字少了一笔,像是刻到那儿手抖了。
她用手抹掉上面的灰,字反而更浅了。她不敢再抹。
梁上还钉着两个铁钩,弯的,锈成了一块疙瘩——那是挂玉米的,秋天玉米掰下来,一挂一挂吊在上头,冬天再取下来搓粒。
她在阁楼板上坐下来。
弟弟在下面喊,看见啥了。
她没应。
过了一会儿她说,没啥,一只死麻雀。
屋顶那片新瓦
她下来的时候,裤子上全是灰。
她说,不卖了。
弟弟把梯子往墙上一靠,说,你想清楚。
她说,想清楚了。
他说,那漏雨呢。
她说,修。
弟弟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按在石板上的水洼里。
他说,姐,修一回顶什么用。
她说,顶一年是一年。
那天下午他们去找老张。老张是村里最后一个会瓦工的,六十七,腰不好,上房得给他搭手。他围着屋子转了一圈,用手在墙上敲,敲到后墙,说这块空了,抹上还得挂网。
西坡那片瓦全换了,后墙裂的缝用水泥抹了,院墙的豁口重新砌起来,一共干了四天。
瓦是弟弟去镇上拉的。他说工钱她出,瓦他出,谁也别跟谁算。
一共花了一万一千二。
第四天傍晚,弟弟站在院里仰着头看屋顶,看了很久。脖子上的筋绷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说,姐,我有个事。
她说,你说。
他说,桌椅别锁屋里。
她愣了一下。
他说,村里谁家办事,还是来借。父亲在的时候就这样。八仙桌抬出去,四条板凳摞起来,用绳子一捆,他自己帮着抬到人家院里。回来桌面上有酒渍,他拿湿布擦,擦完上一层油。
她说,你还记得。
他说,我抬过多少回。
锁换了。新的,铜的,沉,两把钥匙。
她本来想配三把。弟弟说,配三把干啥。
她说,给三婶一把。屋里潮了得有人开窗,我一年回来两天,等我想起来,墙皮都掉了。
弟弟说,那给她。
三婶七十三,一个人住,在隔壁。她把钥匙送过去,三婶捏在手里看,说,这锁好,这锁结实。
三婶说,窗我隔一天开一回。
她说,别晒被子,屋空了晒被子招人问。
三婶说,那我就开窗。
那把锈死的旧锁她没扔,用铁丝穿着,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挨着那顶旧草帽。
走的那天上午,她把八仙桌擦了三遍,四条板凳靠墙摆好,桌面上不放东西。
车装好东西,她在门口站着。风把院里那块烂塑料布吹得哗哗响,她过去把它扯下来,卷成一卷,塞进柴房。
锁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后。
门后的钉子上还挂着一顶旧草帽,帽檐裂了个口,边上晒得发白。她没摘。
钥匙串上她系了一截红塑料绳。父亲一辈子就是这样,一把钥匙一根绳,红的开大门,蓝的开柴房,绳子褪了色就换一截。
车开出村口。
后视镜里,屋顶西坡那片新瓦在太阳下发白,亮得有点晃眼。
弟弟说,明年清明,多住两天。
她说,嗯。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