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的是星期六下午三点,商场东门。

蒋春芳提前二十分钟到。她穿了一件新外套,米色的,三百二,是她这几年买的最贵的一件。手里拿一把伞。天是晴的,她拿伞是为了让他认。
三点整,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后座下来一个男人,穿深蓝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也拿一把伞。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同时停住了。
她先认出来的。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很短,是小时候摔的——他在聊天里说过。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三秒,说,是你。
她说,是我。
他说,三号摊。
她说,七号摊。
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
商场门口放着音乐,一个卖气球的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八个月没见面
去年五月,她妹妹帮她注册的。
妹妹说,姐,你三十九,一个人带孩子,你还想怎样。
她说,我不想怎样。
妹妹说,你就试试,聊不来就删。
头像是她三年前的照片,那年她还没这么瘦,头发也长。她在菜市场东头卖青菜,摊号三,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晚上回家脱鞋,脚脖子上一圈勒痕。
她的日子是这样的:凌晨三点半起床,烧一壶水,泡一碗剩饭,四点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菜拉回来,先卸在东头的摊上,一棵一棵摆开,叶子上喷水。冬天的水是凉的,手指头冻得裂口,用创可贴缠上,缠了也不管用。
一点收摊,剩的菜装进袋子,能卖的第二天再卖,不能卖的拉回家。
她给自己写的介绍是:做点小生意,起得早,人实在。
第一天就有人加她。
那个人写:我也做点小生意,也起得早。
她问,你做什么。
他说,卖东西。
她说,卖什么。
他说,吃的。
她笑了一下,就没有再问。
后来他们每天聊。她四点半起床,先发一句"起了"。他一般四点二十就回了,说"早"。
晚上九点以后,她洗完澡,坐在床边,跟他聊到十点半。
聊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他说他儿子今年上初二,跟着他妈在外地,一个月视频两次。她说她女儿十一岁,五年级,数学不好,语文好。
他说今天进了两筐黄瓜,卖到下午还剩半筐,赔了。她说她也是,菠菜进多了,晚上拿回家包饺子,包到十一点。
他说他妈腿不好,一到下雨就疼。她说她妈的腰也不好,弯下去要扶膝盖。
八个月,他们没视频过。
有一次她说,你发张照片。
他发来一张:一双胶鞋,沾着泥,站在水泥地上。
她说,你人呢。
他说,人不好看。
她说,那我也发一张。
她拍了一筐刚到的菠菜,绿得发亮,上面还带着水珠。她把手伸进画面,戴着蓝色胶手套。
他说,这菜好。
她说,那当然。
七月里她感冒,烧到三十八度五,摊没出,在床上躺了两天。
他一天问三回:吃药了吗。
她说,吃了。
第二天他又问:还烧不烧。
她说,你比我妹还啰嗦。
他说,那我就少问一句。
第三天他没问,只发来一句:今天别硬撑,摊不出就不出。
她躺在床上看到这句,笑了一下。
八月里,他说,见一面吧。
她说,见就见。
拖到十一月才见。她拖了三个月,他也没催。
斜对面那个摊
菜市场在城中村边上,一个铁皮大棚,早上四点半开门,下午一点收摊。
她在东头三号,他在斜对面七号。两个人卖一样的东西:青菜、菠菜、小白菜、油麦菜、香葱。
两个人做了两年对门,谁也不理谁。
第一年冬天,为了一把菠菜的进价,他们吵过一次。
那天凌晨在批发市场,他跟老板谈好了一块八,转身去推车,她走过去,说,两块,我要三筐。
老板就把菜给她了。
他站在车边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推着空车走了。
那天以后,她的价永远比他低五毛。
客人从她这头买完了,走到他那头看一看,又走回来。
他也不吭声,就站在摊后面,把菜一棵一棵摆整齐,摆得像阅兵的队。
第二年春天,她听见隔壁卖豆腐的老陈跟人说:七号那个邵建国,脾气好,就是不会做买卖。
她心里有点得意。
也有一次,老主顾刘婶在她这儿称了两斤小白菜,转头在他那儿买了一把香葱,还站着聊了十分钟。
她那天心里不舒服,切菜的刀剁得特别响。
他那个作业本
十月里,她搬一筐土豆,腰闪了。
当时没觉得,晚上回家躺下,起不来了。翻身要扶墙,咳一声都疼。
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要躺,不能提重物。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头三天她还惦记摊子,让妹妹替她去看。妹妹回来说,姐,你那摊都落灰了。
她说,菜呢。
妹妹说,菜都蔫了,我拉回家喂鸡了。
第十天,妹妹来送饭,说了一句:姐,你那些老主顾,都跑对面去了。
她说,跑就跑吧。
第十五天她能下地了,慢慢走到市场。她的摊空着,秤上蒙着一块塑料布。斜对面七号摊前站着三个人。
她站在过道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刘婶提着一袋菜从后面叫住她:春芳,你可算好了。
她说,好了。
刘婶说,你不在这些天,都是七号那个替你卖的。
她说,什么。
刘婶说,他把你的菜并到他摊上卖,谁来买他都问一句"三号的菜,要不要",钱他都记着。我买了两回,他都说记着了,等你回来给。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袋菜。
刘婶说,那个人不错。
她没说话,往七号摊走过去。
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菜,看见她,手停了一下,接着称。
等老太太走了,她说,刘婶说的,是真的?
他说,什么真的。
她说,我的菜。
他没答,弯腰从摊子底下抽出一个作业本。
那种小学生用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老虎,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把本子递过来。
她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十月十七。下面一行一行:
刘桂英 小白菜 两斤 六块 王秀兰 菠菜 一斤半 五块 张师傅 香葱 一把 两块
字写得歪,有的地方划掉重写,还有一处算错了,用铅笔涂了个黑疙瘩。
翻到第四页,她看见一行:"三号摊 剩菜 十六斤 喂鸡 不算钱"。
后面是一沓钱,用一根黄色皮筋捆着。
她说,多少。
他说,八百六。
她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躺着,打电话你也来不了。
她说,你可以发个信息。
他说,发了你能安心躺着?
她看着那个本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为什么要替我卖。
他把皮筋解开,把钱推过来,说,你的菜好。
她说,就这样?
他说,就这样。
后来她才知道,那半个月,他每天四点到市场,先把自己的菜卸下来,再骑车去她摊上把菜拉过来,两趟。他的摊本来就小,多摆一个人的菜,人站着都得侧身。
市场里嘴快
她把钱收下了,八百六,一分没少。
但是两个人还是没在一起。
市场里嘴快。
卖豆腐的老陈第一个说:三号和七号要合了?那以后菜价谁定。
卖肉的大姐说:她图他什么,一个摊,一辆三轮。
还有人说:两个卖菜的凑一块,这叫同业联姻,以后我们都没活路。
最难听的一句,是从相亲群里传出来的。群里有个媒人,收过她妹妹两百块钱的介绍费,后来在群里说:三号那个摊,看不上七号,人家眼界高。
她妹妹拿着手机来给她看,气得要骂人。
她说,算了。
妹妹说,姐,我不是拦你。你想想,你一个摊,一套小房子,女儿成绩好。你找个同行,人家背后怎么说你?说你们两口子联手压价,说你不要脸,自己凑上去的。
她坐在小板凳上,剥一根葱,剥得很慢。
她说,我没凑。
妹妹说,我知道。可人家不知道。
女儿也听见过。
有天晚上写作业,她忽然抬头说,妈,我们班李思雨说,你跟斜对面那个卖菜的好了。
她说,谁说的。
女儿说,李思雨的妈妈天天来买菜。
她说,别听人家的。
女儿低下头写了两行字,又说,我觉得他挺好的。上次我放学路过,他还给我一根黄瓜。
那两个月,她开始躲他。
早市她提前半小时到,收摊提前半小时走。他从过道那头过来,她就转身整理菜筐。
他也看出来了,没追。
有一天下大雨,市场大棚漏,水从铁皮缝里往下滴,正好滴在她的菠菜上。
她拿一块纸板去挡,挡不住,水顺着纸板流到胳膊上。
他从斜对面跑过来,肩上扛着一卷塑料布,也不说话,两个人一人抓一头,把她的摊整个罩住。
他在雨里扶着塑料布,头发贴在额头上,说,你先走,我看着。
她说,你的摊呢。
他说,我那个没事。
那天市场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二天,闲话更没有边了。
表格上那一栏
腊月里,市场要重新签摊位合同,还要划位置。
管理办公室的老吴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一支圆珠笔,一沓表。
他去得早,填了。她去得晚,桌上剩最后两张。
她拿了一张,站着填。
摊位号那一栏,她填了三号。
经营人,她写了"蒋春芳",停了一下,把笔悬在那儿。
然后她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蒋春芳、邵建国。
经营范围,她写:蔬菜。
老吴接过去,看了看,抬头看她。
他说,你俩并一个摊?
她说,并。
他说,摊位费怎么算。
她说,一人一半。
他说,那谁管事。
她说,他管早上,我管下午。
老吴又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章,"啪"地盖下去。
那天下午他来办公室交水电费,看见桌上那张表,站住了。
老吴说,你媳妇替你填的。
他说,哦。
他把表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经营人"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表放回去,问,笔呢。
老吴说,干什么。
他说,我签个字。
他在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得比平时认真。
第二天早上,两个摊中间那条过道空了。
塑料筐挪到一边,中间摆了一张小板凳。
她坐在七号摊上剥葱,剥一把,放在白筐里。
刘婶提着袋子过来,站在两个摊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她说,春芳,那我以后算买谁家的?
她抬头,把手上的葱放下,说,算我们家的。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