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林小燕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看，是婆婆发的一条语音，四十七秒。
她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
前面几秒是电视的声音，一个男的在念广告。后面是拖椅子的声音，再后面是一阵咳嗽，咳得很深，咳完了喘了两口。
没有人说话。
她坐起来，回了一条：妈，怎么了。
过了两分钟，那边回过来四个字：没事，按错了。
她把手机放下，躺回去。丈夫陈志强翻了个身，问，谁啊。
她说，你妈。
他嗯了一声，又睡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半夜那条语音
手机是去年秋天买的。
那年中秋，婆婆在楼下摔了一跤。不重，膝盖蹭破一块皮，是隔壁的老太太扶她起来的。第二天陈志强回去，看见她妈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贴歪了。
他当天下午就去手机店，买了一个屏幕大的，字能调大的。
回来教了一个钟头。
婆婆六十八，认字，年轻时候在供销社记过账。可她一碰上这块玻璃就不行。手指头粗，一按就按到旁边去。屏幕一亮，字哗地跳出来，她就往后仰一下。
陈志强教到第三遍，声音就上来了：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个绿的，按这个绿的。
婆婆说，我按了。
他说，你按的是上面那个。
婆婆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说，你放着吧，我自己琢磨。
那天晚上，林小燕洗碗，听见婆婆在屋里小声说话。她探头看，婆婆举着手机，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念：微、信。
后来陈志强跑长途，一走三四天。
教手机的活，就落到她身上。
教了三个月
第一个要教的是视频。
她跟婆婆说，妈，你想看果果，就按这个，镜头。
婆婆说，什么头。
她说，摄像头。你按了，咱们就能看见人。
教了七八回。
第一回，婆婆按成了语音，两个人对着手机喊了五分钟"喂"。第二回通了，屏幕里是天花板，一盏吸顶灯，灯罩上落了灰。她喊，妈，你把手机拿起来。
婆婆说，拿着呢。
她说，你举起来，对着你脸。
屏幕动了动，还是天花板。过了几秒，婆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这怎么不动了。
后来她才知道，婆婆手里拿的是遥控器，手机搁在茶几上，镜头朝上。
她笑得不行，笑完又有点想哭。
第二件事是家族群。
陈志强是独生子。这个群里有婆婆，有婆婆的两个妹妹，有陈志强的表姐表弟，一共十几个人。平时没什么人说话，一说话就是转发的链接。
婆婆进群第三天，把果果的一张照片发进了群。发完又发了一遍，再发一遍。同一个上午，发了六次。
表姐在群里问：婶儿，怎么了。
婆婆回：我试试。
过了一个礼拜，婆婆发了一张截图。截图上是条短信，说存多少钱送鸡蛋，还带一个链接。她在群里问：这个是不是真的。
林小燕看见的时候，正坐在营业厅的窗口后面。她心里一跳，赶紧给陈志强打电话，让他马上跟他妈说，别点。
陈志强在高速上，说知道了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把婆婆的手机拿过来，一条一条删，删了半个钟头。删完跟婆婆说，妈，以后这种带链接的，你别点。
婆婆说，我就问问。
她说，问也不行，你先问我们。
婆婆没说话，把手机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像捧一个碗。
有件事她一直记得。
有天周末，婆婆拿着手机过来，说，小燕，你帮我看看，这个红的是什么。
屏幕上是家族群，一个红包，已经拆开了，上面写着"手慢了"。
她说，这是红包，人家发的钱，抢到了就进你的零钱里。
婆婆说，我没抢着。
她笑了，说，抢着了才几毛钱。
婆婆说，几毛也是钱。
那个下午她教婆婆抢红包。教了三遍，婆婆学会了。学会以后，婆婆坐在沙发上，把群里三天的消息从头翻到尾，一共抢到八毛六。
晚上吃饭，婆婆把手机举起来给果果看，说，奶奶今天挣钱了。
果果问，挣多少。
婆婆说，八毛六。
果果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
教到第二个月，她开始烦。
不是那种一下子烦，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婆婆打电话没有点。早上五点二十，她正刷牙，手机响。接起来，那边说，小燕，今天下雨，你带伞没有。
她说，妈，我还没出门。
婆婆说，哦，那你记得带。
中午十二点，她在食堂吃饭，手机响。婆婆说，果果放学是谁接。
她说，妈，他四点才放学。
下午三点，她在窗口收水费，后面排着七八个人。手机在抽屉里震，震了三次。她不能接，窗口有客户，接了要被人投诉。
五点下班，她回过去。
婆婆第一句是：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她说，妈，我上班不能接电话。
婆婆说，我就打一下。
她说，你打三下。
那边停了两秒，说，哦。
挂了电话，她坐在电动车上没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她面前过去，炭火的味道很冲。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话，语气不太好。
她给自己找理由：一天说八个小时的话，回家还要说，谁受得了。
枕头底下
事情出在第三个月。
那天上午，隔壁的老太太打电话来，说她妈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下，人没事，就是坐地上起不来，是两个人架回去的。
她请了半天假赶过去。
婆婆坐在床上，裤腿上全是土。看见她进来，第一句话是：我没摔着。
她蹲下去看，膝盖上又是一块创可贴。
她把婆婆的裤子换下来，泡在盆里，又把床单拆了。拆到枕头的时候，手摸到一个硬的东西。
是一个本子。小学生用的那种横线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被磨白了。
她把本子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上画着一个方框，方框里一排小方块，方块上写着字：微信、电话、信息、相机。
方框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的是第二个小方块，旁边写着：先点这个。
第二页还是方框，里面画了一条一条的横线，横线上面圈了几个圈。圈旁边写着：绿的在下面。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一页都是这样。方框，横线，圈，箭头。字写得歪，一笔一画，写错了就划掉，划掉了在旁边重写。有一页上写着：别按返回，一按就没了。还有一页写着：镜头要对着脸。
她的手指停住了。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两行字，写得比前面都工整：
孩子上课别打。九点以后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压在最底下：她累。
林小燕坐在床边，把本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婆婆从厕所出来，看见她手里拿着本子，愣了一下。
婆婆说，那是我瞎画的。
她说，妈。
婆婆说，我记不住，就画下来。
她说，妈，你画得挺好。
婆婆说，画得丑。
她说，我看得懂。
婆婆低下头，用手把被角又掖了一下，说，你别跟志强说。
她问，为什么不说。
婆婆说，他嫌我笨。
她没说话。她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压平，被角掖好。
九点以后
那天下午她回自己家，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婆婆手机上的字调到最大，图标也调大，一屏只放六个。
第二件，把家族群设成了消息免打扰。她没有退群，只是不让它响。
第三件，找了一张白纸，用记号笔写上大字，贴在婆婆家冰箱门上：
一、按最下面那个绿的。
二、按中间那个镜头。
三、按我的名字。
写完她看了一遍，觉得还是复杂。她又拿了一张纸，重新写，只写三行：
想果果，按绿框。 按完等一下。 按错了不要紧。
那天晚上九点，她给婆婆打了个视频。
婆婆接得很快。屏幕里是她的脸，靠得太近，只看见半个额头和一只眼睛。
她说，妈，你往后坐一点。
屏幕往后退，退到能看见整张脸。婆婆头发梳得很整齐，还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
婆婆说，没事，就是看看。
她说，果果在写作业。
婆婆说，那你忙。
她说，不忙，说两句。
两个人说了六分钟。说的都是废话：明天降温，白菜便宜了，院子里的柿子红了两个。
挂了以后，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有点累，又有点松。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九点，她打一个过去。
有时候两分钟，有时候十分钟。婆婆每次都先说那句"没事，就是看看"，然后就能说很久。
有天果果非要跟着打。他抢过手机，把脸凑到镜头前，喊，奶奶。
婆婆在那头笑得眼睛都没了，说，你又长高了。
果果说，我给你看我的奖状。
他跑回房间，举着一张纸回来，贴在镜头上。纸太大，把整个屏幕都挡住了。
婆婆说，好好好，奶奶看见了。
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镜头对着空椅子
昨天她加班。
月底结账，营业厅多开了两个窗口，她一直坐到七点半。回家做饭，洗碗，看果果写完作业，签了字，已经九点二十。
她拿起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拨过去，响了一声就通了。
屏幕里没有人。镜头对着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毛巾。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口冒着一点热气。电视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
她喊，妈。
婆婆的声音从画面外面传进来：来了。
过了几秒，婆婆走进画面，坐下。她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婆婆说，我以为你今天不打了。
她说，加班。
婆婆说，那你吃饭没有。
她说，吃了。面。
婆婆说，就吃面。
她说，放了两个鸡蛋。
婆婆说，那还行。
她把手机靠在碗上，一边吃一边跟婆婆说话。碗里的面已经坨了，她用筷子挑起来，抖了抖。
屏幕那头，婆婆一直看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婆婆说：你吃吧，我看着。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