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漠北。
大将军卫青的幕府设在一处背风的坡下。帐里坐着一排校尉，桌上摊着行军的地图，还有一本记着日期的簿子。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被叫了进来。
他姓李，名广。这一趟出塞，他本该走在最前面，直对单于。结果他走的是东路，绕了个大圈，路上没有向导，全军迷了道，等他绕回来，单于已经跑了。
长史问他：为什么失道。
他说了一句话。
「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然后他转身出了帐，回到自己军中。他对身边的部下说：我从结发之年就跟匈奴打，大小七十余仗，今天好不容易跟大将军出塞，能碰单于，大将军却把我的部队调到东路，路又远，我又迷了道，这不是天么。我六十多了，不能再站在刀笔吏面前受审。
说完，拔刀。
一军皆哭。
消息传开，天下人听说了，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老的少的，都流了泪。
陇西的箭
李家的根在陇西成纪，今天的甘肃秦安一带。
他家世代善射。先祖李信是秦国的将军，追过燕太子丹，一直追到辽东。这个家传的手艺，一代一代下来，到李广这里最精。
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入关，李广以良家子的身份从军。他杀敌多，做了郎官，常在皇帝身边当骑从。
有一次随文帝出行，遇到猛兽，他冲上去，把兽挡下了。
文帝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念叨：可惜，你没碰上好时候。你要是生在高祖那个年代，封个万户侯算得了什么。
这句话听着像夸奖，其实是个预言。
景帝即位，他做了陇西都尉，又调骑郎将。吴楚七国之乱，他跟着太尉周亚夫去打，在昌邑城下夺了敌人的军旗，名声一下立起来。
然后出了个岔子。
梁王在昌邑，看中他，给了他一颗将军印。他接了。
梁王是景帝的亲弟弟，这事儿在朝廷眼里，等于一个中央的军官私下接了藩王的任命。
回朝以后，该赏的不赏。
这是他第一次和「侯」擦肩。
草里那块石头
之后他做了上谷太守，天天跟匈奴打。
有个叫公孙昆邪的官员，跑到皇帝面前哭，说：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可他太自信，屡次跟敌人硬碰，我怕他哪天就没了。
皇帝于是把他调到上郡。后来他又做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的太守，每个地方都以能打闻名。
右北平那几年，匈奴给他起了个外号：汉之飞将军。
这个外号换来的是几年安静——匈奴避开他，几年不敢进右北平。
关于他的箭，最出名的一件小事是这样的。
他出去打猎，看见草里一块石头，以为是老虎，一箭射过去。
箭射进去了，箭镞没进石头里。
他下马去看，是块石头。
他自己也不信，退回去又射。一箭，两箭，三箭。
再也射不进去了。
《史记》就写了这么几句，没有解释。这是李广身上最像传奇的一段，也是最不传奇的一段——后来的人愿意讲这一箭，因为别的部分太不传奇了。
他还会射虎。听说哪里有虎就去。在右北平射虎，虎扑上来伤了他，他还是把虎射死了。
带兵上，他和同时代的程不识是两种人。
程不识治军极严，队伍按编制行进，扎营按图纸，夜里敲刁斗，军吏通宵整理文书，士兵连觉都睡不安稳。
李广不这样。行军不排阵势，靠近水草好的地方就停下，人人自便，夜里不敲刁斗，幕府里的文书能省就省。
但有一条：他把哨探放得很远。敌人从没在他这里讨到过偷袭的便宜。
士兵因此愿意跟着李广，觉得跟他轻松；跟程不识就苦。
这两种带兵法，在和平年代表现不出高下。可一到记功的时候，差别就出来了——程不识的部队账目清楚，斩获多少、损失多少，一笔一笔都在册子上。
雁门关外的一张网
元光六年，汉武帝派四路兵马出塞，李广以卫尉的身份做将军，出雁门。
这一仗他输了。
匈奴兵多，把他的部队打散，还活捉了他。
单于早有话传下来：抓到李广，一定要活着送过来。
胡人把他放在两匹马中间，用绳子兜成一张网，让他躺在上面。
他伤着，装死。
走了十几里，他斜眼看见旁边一个年轻的胡人骑着一匹好马，就突然从网上弹起来，跳上那匹马，把胡人推下去，抢了鞭子往南跑。
跑了几十里，碰上自己剩下的兵。
几百个匈奴骑兵在后面追，他一边跑一边取那胡人的弓，回身射杀追兵。就这么脱了身。
回到汉地，他被交给军法官。按律，部队损失太大，自己又被敌人活捉，当斩。
他交了赎金，免为庶人。
接下来的几年他在家闲着。
有一晚他带一个随从出门，跟人在田边喝酒，回来路过霸陵亭。亭尉喝醉了，拦住他不让走。
李广的随从说：这是原来的李将军。
亭尉说：现任的将军都不许夜里通行，什么原来的将军。
把他扣在亭下住了一夜。
不久匈奴杀了辽西太守，打败了韩将军。朝廷起用李广做右北平太守。
他上任时提了一个要求：把霸陵那个亭尉调到他军里来。
那人来了，他砍了。
《史记》记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替他辩解。
老将的东路
元朔六年，他做后将军，跟大将军卫青出定襄。
那一战，好几个将领因为斩获达到法定比例，封了侯。
他的部队无功。
元狩二年，他带四千骑出右北平。匈奴左贤王带四万骑把他围了。
士兵都慌了。他先让儿子李敢带几十骑冲出去，穿敌阵而过，回来报告说：敌人不难打。军心才定下来。
他布的是圆阵，四面朝外。箭像雨一样落下来，汉兵死了一半，箭也快射完了。
他下令：不许放箭。
然后他自己用大黄弩射对方的副将，一连射杀几人。敌人的攻势松了一松。
到了天黑，军吏士兵脸都白了，他神色如常，还在整顿队伍。
这一仗之后，军中服了他的胆。
第二天再战，博望侯的部队赶到，匈奴撤了。汉军也累得追不动。
他这四千人几乎打光。按律，博望侯延误军期当斩，交钱赎为庶人。他的部队按功过相抵，无赏。
两年后，元狩四年，汉武帝要大举击匈奴。
李广一次次请求出征。
皇帝嫌他老，不许。他反复请求，最后同意了，让他做前将军。
出塞之后，卫青从俘虏口里知道了单于的驻地，就自己带精兵直扑，命令李广并到右将军的部队里，走东路。
东路的路窄，绕得远，大队行军水草不够。
李广去找卫青，说：我是前将军，如今大将军把我调到东路。我从结发之年就跟匈奴作战，到今天才第一次有机会正对单于，我愿意做先锋，先死在单于面前。
卫青不听。
这里面还有一层。卫青出兵前，皇帝私下交代过：李广老了，命不好，别让他正对单于。
同时卫青有个老朋友公孙敖，刚丢了侯爵，在他军中做中将军。卫青想让公孙敖跟自己一起对上单于，好让他立功复位。
所以东路的命令，是给公孙敖腾位置。
李广知道，但他没有办法。他连争都没再争，起身就走，怒气冲冲地领兵去了东道。
他的军里没有向导。
茫茫草原上，部队走散了方向。
另一头，卫青跟单于接上了仗，单于跑了，汉军追不上，回师南返。穿过大漠，才碰上李广和右将军的部队。
李广见过卫青，回了自己军中。
卫青派长史带着干粮和酒来问：为什么失道。又说大将军想上书报战况，请他把详细情形写下来。
李广没答。
长史催得急了，他才说了那句「诸校尉无罪」。
然后就出了开头那一幕。
桃李不言
他死的时候六十多岁。
《史记》说，他身材像个乡下人，嘴笨，不会讲话。可死的那天，天下人不管认不认识，都替他难过。
司马迁写完这一段，引了一句谚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桃树李树不会说话，可树下自会被人踩出一条小路。
他一生没有封侯。
有人说是因为命。文帝当年就说过他「不遇时」；武帝也说「数奇」，就是命格不好。
《史记》里记过一段对话。李广曾找一个叫王朔的望气者，问他：自从汉朝打匈奴，我一次没落下，可始终没攒下能封邑的功劳，是我的相貌不该封侯，还是命该如此？王朔问他：将军自己想想，这辈子有没有做过后悔的事。李广说：我做过陇西太守，羌人反过，我诱他们投降，降了八百多人，我骗他们，同一天全杀了。到今天最后悔的只有这一件。王朔说：没有比杀降更大的祸了，这就是将军封不了侯的原因。
这段话是当时人的解释，不是史家的判决。司马迁只是把它记下来，没有加评语。
也有人说是他自己。景帝时接了梁王的印，赏不行；武帝时几次出塞，不是全军覆没，就是无功而返；七十多仗打下来，斩获始终够不上封侯的法定数目。
他的儿子李敢，怨卫青害了他父亲，打伤了卫青。卫青把这事压下了，没往外说。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记着，后来在甘泉宫射猎时，一箭射死了李敢。
李敢有个女儿，是太子的妃子。这一支后来在巫蛊之祸里几乎全没了。
李广有个孙子叫李陵，后来带五千步兵出塞，被八万匈奴围住，力尽投降。消息传回长安，满朝骂他，只有司马迁替他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让司马迁受了宫刑。
再往后，司马迁写完了《史记》。李广列在《李将军列传》里，从射石那一箭写到自刎那一刀，一字一句，都是他一个人。
列传的末尾没有封侯的诏书，只有一句谚语，和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