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蛇山伸到江里那一截,叫黄鹤矶。
矶下是一处回水湾。船到这儿要停一停,等风,等水势。停船的时候,船上的人就上来找水喝。石头是红的,站在上头,风从江面直着灌上来,人说话得侧过脸。矶头上原先有个卖酒的小摊,两张矮桌,几条板凳,一口酒瓮,一个姓辛的人守在那儿。
那年秋天开始,有个老道天天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口磨出毛边,坐在最靠江的那张桌子,要一碗酒,慢慢地喝。
他喝得很慢,一碗酒能坐半个时辰。喝完了,会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个什么,画完再抹掉,桌面上一层薄薄的酒痕。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就走,从来不提钱。
辛氏也不提。
这是唐人笔记里记下的黄鹤楼来历。它不算鬼故事,矶头上没有死人,也没有谁被拖走。这故事里的东西不害人,甚至有点讲情面——它是“非人”里最温和的一种。中国讲这类事,跟欧洲讲妖精不一样:欧洲的妖精来了,你要对付它;中国的这一位来了,只是坐在那儿喝酒。麻烦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会留下什么。

辛氏的酒是用糯米自己酿的,甜,后劲在后面。生意不算好。江上过往的船多,靠岸的少;靠了岸的人,多半去买饼,不喝酒。
老道来的头一个月,辛氏没说什么。第二个月,他妻子开始嘀咕:一天一碗,一个月三十碗,一年三百六十碗,我们的酒又不是江水舀的。
辛氏说:一碗酒,我们亏得起。
妻子说:他连句谢都没有。
辛氏说:他不谢,是他不好意思。他要是好意思,早就开口赊了。
后来妻子也不说了。有一回老道病了三天没来,她还问了一句:那位道长怎么不见了。
这话说完,又过了几年。老道还是天天来,还是那一碗,还是坐最靠江的那张桌子。有时候下雨,江面白成一片,别的客人都散了,他还在,喝完把碗扣在桌上,站起来,走进雨里。
有一年冬天,辛氏见他袍子实在太薄,给他添了一碟豆子。老道看了那碟豆子一眼,没说话,吃完了,把碟子推回桌子中间,摆得很正。
就这样过了十年。
十年里的某一天,老道喝完那碗酒,没有立刻走。他坐着看了一会儿江,忽然说:我欠你的酒钱,太多了。
辛氏正在擦桌子,笑着说:一碗酒的事,道长不必挂在心上。
老道说:我没什么能还你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橘皮。那是冬天吃剩的橘子皮,已经半干,边缘卷起来。他走到店堂那面白墙前,抬手,用橘皮的里侧在墙上画起来。
先是一道弧,再是一个长脖子,然后是一双脚,一条收起来的尾。画得很慢,也很稳。橘皮的油渗进石灰墙,颜色是淡的金黄,像旧纸被太阳晒过的那种颜色。
画完,他把橘皮收进袖子,说:往后有客来,你让他们拍手,唱歌。它听见了,会下来跳。
辛氏以为他醉了。
老道走出门,顺着矶头的石阶下去,江风把他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辛氏追出去两步,喊了一声道长。他没回头。
过了几天,有几个船工来喝酒,喝到一半,有人指着墙说:这画得倒像真的。
另一个人就拍了两下手,笑着唱了一句江上跑船的号子。
墙上的鹤动了。
它是先从翅膀开始的。翅膀抖了一下,像鸟在睡觉时抖羽毛,然后脖子转过来,低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人,从墙上下来了。
它不是跳下来的,是走下来的。走到地上,脚落在土上,有声音。
然后它开始转。转的时候翅膀半开,脖子一伸一缩,踩着那船工唱号子的拍子。唱得快,它转得快;唱得慢,它就把脚抬得很高,慢慢地落。
一屋子人都不出声了。有人手里的碗歪了,酒洒在裤子上,也没有察觉。
一曲唱完,鹤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墙上那块淡黄的痕迹还在——然后一步一步走回去,回到墙上,收起翅膀,又成了一幅画。
从那天起,辛氏的摊子就不够坐了。
消息顺着江走。船到了下一个码头,就有人讲;再下一个码头,讲的人又添两句。来喝酒的人从江边排到半山,有的一进门就拍手,有的带着琴,有的带着孩子。辛氏的酒一瓮一瓮地见底,卖完了连夜再酿。他把旁边的空地也租了下来,搭棚子,添桌子,雇了两个人洗碗。
十年之间,他成了这一带数得着的富户。
他请人写了一块匾,挂在棚子上头,写的是“辛家酒”。有人说这名字太土,他不改。
那只鹤每天下来几回,从不疲倦,也从不伤人。有醉汉伸手去抓它的腿,它一让,人就扑在地上,满堂大笑。它站在那儿,眼睛是黑的,很静。
有个瞎眼的老妇人,让孙子扶着来了一回。她看不见鹤,只伸手去摸那面墙。摸了很久,她说:这墙是热的。满屋子人都笑她。
第十一年的秋天,老道又来了。
他还是那件旧袍子,还是坐到最靠江的那张桌子。辛氏一眼认出他,几乎是跑过去的,弯着腰说:道长,这些年——你喝的那些酒,我算过,我今天一并还你。
老道说:不必。
辛氏说:那我给你置一处房子,你在江边住下,别再走了。
老道笑了一下,说:我该走了。
他抬头看墙。墙上的鹤还在,翅膀收着。
辛氏心里一沉,说:道长,这鹤……
老道从袖子里拿出一支笛子。
那笛子很短,竹子的颜色很深,像是被人手摩了很多年。他放到唇边,吹了三声。
第一声出来,墙上的鹤抬起了头。
第二声,它从墙上迈了下来。
第三声还没散,它已经站在老道脚边,把头低下去,抵着他的膝盖。
老道伸手在它脖子上摸了一下,然后跨上去。
鹤展翅的时候,店里的桌子被风推得挪了半尺,酒碗翻了一片。它从矶头飞起来,先是往上,然后绕着这座还没建起来的楼的方向,慢慢地转了三圈。
辛氏跑到门口,仰着头。
鹤往西去了,越飞越小,最后进了一片云里。江面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风。
他回到店里,站在那面墙前。
墙上那块淡黄的痕迹不见了。整面墙白得像新刷的。
后来辛氏把酒摊拆了,在原处起了一座楼。
起楼的钱是那十年攒下的。他没有拆那面墙,把它围在楼的后间里,门上挂了锁。后来重修此楼的人不知道有这回事,连墙带锁一并拆了。木头的,三层,飞檐翘着,正对着江。他给它起名叫黄鹤楼。
一千多年里,这座楼烧过,塌过,重建过很多次。崔颢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哪一座,已经说不清。他站在楼上,看见江上的烟波,写下“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他没说那个“昔人”是谁。
有人说,最早的说法里骑鹤的不是道士,是一个叫费祎的人,成了仙,偶尔骑鹤回来看看;也有人说那是吕洞宾;还有人说是王子安。三说并存,谁也压不倒谁。
也有人说,辛氏晚年把那面墙的砖抠下来一块,供在家里。
还有人说,那只鹤后来在洞庭湖上被人看见过,站在一条空船的船头。渔人把船摇近,它就飞了。他死以后,那块砖不知去了哪儿。
楼还在。站在今天的楼上往西看,江还是那条江,风还是从江面直着灌上来,人说话还是得侧过脸。
后来的人在楼上题诗,题了一千年。没有一首写那面墙。
只是那面墙,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