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入秋以后,天黑得早。镇上何家那座废园,墙头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过就沙沙地响。有个十岁的孩子蹲在自家窗根底下,一块砖一块砖往上垒,垒到天全黑,那两扇窗就没了。
这是《聊斋志异》卷一里的一篇,蒲松龄写的,题目就叫《贾儿》。贾是商人的意思——这孩子的父亲常年在外跑买卖,一年回不了两趟家,所以整篇里他连名字都没有,只叫“贾儿”,商人的儿子。蒲松龄写这些东西,多半是听来的:他在路边摆过茶棚,过往的车夫、货郎喝一碗茶,讲一段自己的见闻,他记下来,回去再写。同一时期,德国的格林兄弟也在做差不多的事,只不过他们收集的是童话,蒲松龄收集的是鬼。
这故事里的东西,北方人叫**狐**。它不是最凶的那种邪祟,不抢钱,也不要命,它要的是一个人活着的身子,借着用。它从门缝里进来,从窗纸的破口进来,来了就不走了。你得明白一件事:这种东西不怕刀,也不怕骂,它怕的是有人比它更有耐性。

那天夜里,母亲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跟她说话。醒来伸手一摸,身边躺着个短小的男人。她借着月光看那人的神情,看着看着就明白过来——这不是人。那人下了床,门没有开,人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傍晚,母亲把做饭的庖媪请来陪夜。她还有个十岁的儿子,平常睡在另外一张榻上,这一夜也叫过来一起睡。夜很深了,庖媪和孩子都睡着了,那东西又来了。母亲在梦里喃喃地说话,声音又软又黏。庖媪惊醒,喊了一声,它才走。
从那天起,母亲整个人就散了。白天恍恍惚惚,像丢了魂;一到天黑就不敢吹灯,还要叮嘱儿子别睡熟。
又一夜,庖媪和孩子靠着墙打了个盹。醒来一看,母亲不在床上了。起初以为她出去解手,等了很久不见回来,才慌了。庖媪吓得不敢去找,孩子自己举着灯,一间一间照过去。照到另一间屋,母亲光着身子躺在那里。他伸手去扶,母亲也不躲,也不羞。
从这一夜起,母亲就疯了。白天唱歌、哭、叫、骂,一天能换十几种样子;到了晚上不肯跟人住一屋,把儿子挪到别的榻上,把庖媪也打发走了。
孩子每回听见母亲在屋里笑、在说话,就点起灯来照。母亲反过来骂他,他也不辩解,也不恼。邻居都说这孩子胆子大。
胆子大是真的,可接下来他做的事,镇上人只当是顽劣。
他白天学着泥瓦匠的样子,把砖头石块一块块往窗上垒。大人拦他,他就躺到地上打滚,哭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谁也不敢再碰他。几天工夫,两扇窗全砌死了,屋里一点光都不透。他又和了泥,把墙上所有的手指粗的窟窿一个一个抹平。泥是刚从塘里挖的,一股子腥气,抹完他的手上一层薄壳。忙完了这些,他没别的事干,就把厨房那把刀拿出来,蹲在门槛上,一下一下地磨。
霍霍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看见的人都嫌他,说商人家这孩子算是废了,顽得不像人样。
那天半夜,他把刀藏在怀里,用一个瓢把灯罩住。等母亲在梦里又说起话来,他猛地把瓢掀开,灯光炸出来,他顶住门,大喊一声。喊完,屋里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
他离开门,故意大声说要去解手。
就在这时候,有个东西从门缝里蹿出来,身形像一只大狸子。他一刀劈下去,只劈断了它的尾巴,两寸来长,湿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
灯亮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骂他了。他像没听见。这一刀没中,他懊恨得很,回去躺着,心里想的是:杀是没杀死,可它大概不敢再来了。
天亮,他去看门槛,血迹一路过了墙。顺着血迹找过去,进了何家那座废园。
那一夜,果然没有再来。他心里暗暗高兴。
可母亲还是痴痴地躺着,像死了一样。
没过几天,父亲回来了,坐到床边问她怎么样。母亲张口就骂,眼神像在看仇人。孩子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父亲大惊,赶紧请医抓药。母亲把药泼了,骂得更凶。父子俩没办法,只好偷偷把药和在汤水里,一口一口喂下去。几天之后,她渐渐安静了些,父子俩都松了口气。
可是有一夜睡醒,母亲又不见了。父子俩在另一间屋找到她。从这以后,她又疯了,不肯跟丈夫同屋。傍晚的时候,她径直往别的屋里跑,拉她,她骂得更厉害。父亲没有法子,把别的房门都闩上。她却一跑过去,门自己就开了。
请人来驱邪、禳解,什么法子都试过,一点效验都没有。
孩子心里清楚:那一刀只让它歇了几天。它还在。
于是他开始等天黑。天一擦黑,他就溜进何家那座废园,钻进草丛里趴着,一动也不动。
月亮刚升起来,他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他悄悄拨开草叶,看见两个人坐在庭中喝酒,一个长胡子的奴仆捧着酒壶在旁边伺候,穿一件老旧的红棕色衣裳。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听见其中一个说:“明天可以弄一壶白酒来。”
再过一会儿,两个人都走了,只剩下那个长胡子的奴仆。它把衣裳脱了,躺在庭中的石头上。孩子仔细看它:四肢都和人一样,只是身子后头垂着一条尾巴。
他想回家,又怕惊动了它,就那样趴了一整夜。天没亮,又听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回来,嘟囔着钻进竹丛里。他这才爬起来回家。
父亲问他上哪儿去了。他说:“在伯父家睡的。”
隔了一天,他跟着父亲上市集。走过一家帽铺,门口挂着几条狐尾。他站住不走了,扯着父亲的衣角要。父亲不理他,他就一路缠着撒娇。父亲到底不忍心,给他买了。
父亲在铺子里谈生意,他在旁边玩。趁父亲转头看别处的工夫,他伸手从父亲的钱袋里摸了一把钱,跑到酒铺打了一壶白酒,寄放在铺子的廊下。
他还有一个舅舅住在城里,一向以打猎为生。他跑到舅舅家,舅舅出门去了。舅母问他母亲的病怎么样,他说:“这几天稍微好些。只是家里闹耗子,把衣裳咬了,母亲气得哭骂不止,打发我来讨一点猎药。”
舅母打开匣子,取出一钱多,包好了递给他。他嫌少。舅母要给他做汤饼吃,他趁屋里没人的时候,自己把药包打开,抓了满满一把揣进怀里,然后跑出来催舅母别生火,说父亲还在市上等着,腾不出工夫吃饭。
出了门,他把那把药全倒进了酒里。然后在市上东游西逛,一直逛到天黑才回家。
那一夜,他把买来的狐尾缝在帽子后头,戴上去,从墙的豁口翻进何氏废园。园子里点着一盏小灯,两个“人”正坐在石桌边。他走过去,弯着腰,粗着嗓子说:“主人叫我送酒来。”
那两个大喜,倒出来就喝。
酒过三杯,其中一个忽然拍着桌子跳起来,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又尖又长。另一个也跟着翻倒,在石阶上抽了几下,不动了。
孩子退到墙根,一直看到灯油耗尽。
天亮他再进去,两只狐死在石阶下。其中一只的尾巴只剩半截,断口上长出一圈新毛,短短的,还没长齐。
从那天起,母亲安静下来了。先是能认人,后来能下地,再后来能坐在门口择菜。只是那些日子她一点也不记得。有人问她身上那些青紫是怎么来的,她说不知道。
镇上的人后来只记得一件事:那年秋天,商人家那个十岁的孩子把自家两扇窗砌死了,谁劝他,他就躺到地上打滚。
也有人说,这孩子长大了做了总兵,带过兵,打过仗。说的人很肯定,听的人多半不信。
何家那座废园,后来塌了半边。石阶底下那两块青石,一直没人生火,也没人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