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园子里的土还是潮的。
有个人蹲在花圃边上,一动不动,盯着地上那些还没冒头的芽。他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得扶着栏杆,腿麻了半边。
他叫常大用,洛阳人。来曹州已经住了一个多月,钱快花完,牡丹还没开。
曹州就是今天的山东菏泽。牡丹在唐朝被叫作国色,到清朝,曹州的花农已经把它做成了一门正经营生:整亩整亩地种,进了腊月就搭窖熏花,赶在年根底下把花催出来卖。
《聊斋志异》里这一篇叫《葛巾》。葛巾和玉版,本来是牡丹的两个名品,一个紫得发暗,一个白里透青。写这本书的人叫蒲松龄,清朝人,一辈子没做过像样的官,在路边摆过茶棚,听赶路的人讲故事,回来就写。这本书里的鬼、狐、花、鱼,大多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听来的。
故事开头,常大用是个癖好牡丹的读书人。癖好这两个字,就是喜欢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他听说曹州的牡丹天下第一,就带着盘缠来了。到了以后才发觉,花开还得等。他在城里租了一间小屋,天天往园子里跑。
园子是当地一户有身份的人家的。旧书上叫缙绅,意思是有官身或者有功名的乡绅。看园的人见他不像坏人,也由着他蹲。
等花的日子很难熬。他每天做的就三件事:早上看芽,中午回屋扒两口饭,下午再去看芽。有一回他在花圃边蹲到太阳落山,回屋才发现自己一整天只吃了两顿冷饼。
园子里的味道很重。新翻的湿土有一种发甜的腥气,混着去年烂在墙角的落叶。他蹲在那里闻久了,起了身,觉得衣服上也沾着这股味道,回到屋里还能闻见。
有一天早上,他照旧蹲着,抬头的时候,看见园子那头有人。
一个姑娘,还有一位老妇人。
姑娘穿得讲究,衣料上有暗花。她也在看花,走得很慢,是一株一株看过去的那种慢。常大用站起来,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着老妇人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回过神时,地上只剩他自己踩乱的一片土。
这以后,常大用等的就不只是花了。
他每天去得比从前更早,走得比从前更晚。有一回下小雨,他撑着伞在园里站了半日,衣服湿了半边肩膀。
姑娘后来又来过两三回,每回都离得很远,每回都不说话。他鼓起勇气想上前,老妇人就往前挪一步,把姑娘挡在身后。
那天夜里,他病了。
病得很实在:身上发烫,翻来覆去,第二天连床都起不来。他请不起像样的医生,只能躺着,渴了就自己爬起来喝水。
第三天早上,门被推开了。老妇人端着一碗药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碗里的东西是黑的,稠的,闻着有一股草木的苦味。
他问这是什么。
老妇人说:那位姑娘调的。
他端起碗一口喝了下去。药很苦,苦得他眼睛发酸。当天下午,烧就退了。
再见到姑娘,是在园子后头的回廊上。
这回她身边没有老妇人。她站住,看着他,说那天那碗药是她亲手调的。
他说不出话。
她又说:你病,是因为天冷还站在雨里。你这个人,做事不给自己留余地。
他说:我想见你。
她说:我知道。
那天他们没有说太多。临走的时候她告诉他,晚上到园子东边那间空屋来。
那天晚上有月亮。他去了,她在。
此后夜夜如此。
这样过了十来天,常大用的钱见了底。他开始一天吃两顿,后来一天只吃一顿,可还是撑着不提。
姑娘看出来了。有一回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说:你先用着。
纸包里是银子,成色很好。
常大用不肯收。他说:我若是靠你的钱过日子,那算什么。
姑娘说:那你靠什么。
他答不上来。
姑娘说:我跟你回去。
他以为她开玩笑。
她说:真的。
常大用家在洛阳城外,几十亩薄田,一进院子,不算富,也不算穷。
姑娘跟他回去,一路没有多话。到了家,她拜见了他母亲,行的礼一步不错。他母亲起初疑心这姑娘来路不明,可看她做事——天不亮就起,扫地、烧水、做饭、缝衣,从不摆架子——也就慢慢接受了。
过了两个月,姑娘说:我还有个妹妹。
妹妹叫玉版,比她小几岁,性子活些。后来嫁给了常大用的弟弟常大器。
一大家子住在一个院子里,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院里添了田,添了牲口。邻里都说常家这两门亲事,是天上掉下来的。
有天夜里他母亲把他叫到灶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说:这姑娘好是好,你问过她家在哪吗。
他说问过。
他母亲没再往下问。灶膛里的柴响了一声,就没有声音了。
常大用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没问。
他从没见过姑娘家里任何一个长辈。
她说过自己有个母亲,可从没提过老人家姓什么、住在哪里。她说是曹州人,可从来没提过曹州哪条街、哪一户。逢年过节不见她回门,也没有一个亲戚上门来过。
有一回他半开玩笑地问:你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姑娘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后来他忍不住了。他一个人又去了一趟曹州。
他在那座园子外面转了两天,问了几家门房,都说没听过姓葛的人家。
走到园子正门的时候,他抬头看见门里挂着一块匾。
匾上四个字:曹国夫人。
他问看园的人:这是谁。
看园的人说:不是人。是一株牡丹。这园里有一株,长得极高,花开得比别的都大,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管它叫曹国夫人。
常大用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回家的路上想了一路。到了家,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
他把这件事写进一首诗里,还当着姑娘的面念了出来,诗里点着曹国夫人四个字。他是想看她怎么答。
姑娘听完了。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屋里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她说:我本来不想说。你要听,我就说。
她说:你爱牡丹,爱到不吃不睡,蹲在花圃边一蹲半日。那年你淋着雨站在花圃前,我在花里看着你。我本来是花。那天那碗药,是我拿花根花叶煎的。
常大用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接着说:我母亲,就是你们曹州那株曹国夫人。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转身进了里屋。
第二天早上,常大用醒过来的时候,屋里空了。
姑娘走了,玉版也走了。
桌上还是整整齐齐的,灶上锅里的水还温着。院墙根下,一夜之间冒出来两株苗。
一株开紫花,一株开白花,白里透青。
邻村的人后来把那两种花叫作葛巾紫和玉版白。传到现在,菏泽的牡丹谱上还有这两个名字。
常大用后来再没等到她。
他试过再去曹州,在那座园子外面站了很多回。看园的人换过两茬,园里那株曹国夫人还在,年年照开。
有一年有人告诉他,说那株牡丹某个夜里枯了半截,第二年又从旁边抽出一枝新的来。他去看过,新枝长得很好。
关于他那两个儿子,说法不一样。有的本子说孩子留在常家,由祖母带大,长大了也爱花;有的说姑娘走的时候把两个孩子一并带走了,从此再没人见过常家有孩子。
常大用自己,一辈子没再娶。
他晚年每年只种两种牡丹。花开的时候,他搬一张小凳子坐在花圃边,从早上坐到天黑。有人路过问他,看什么呢。
他摇头。
风一过来,那两株花摇一摇,他就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