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生四十岁,还没有娶亲。
他家里穷,一个人住一间屋,白天种地,晚上读书。灯油贵,他常常只点一根灯芯,念到眼睛发花,就把书扣在胸口上,躺在那里背。
有天夜里,他背到一半,听见门响。
这个故事记在《搜神记》里。写书的人叫干宝,是东晋人,做过官,也修过史。他编这部书的时候,天下刚乱过一场,活人死人的界线在很多人心里是模糊的——《搜神记》就是那时候的人,把听来的、见过的、传得最凶的那些事,一条一条抄下来。
《搜神记》比格林兄弟早了一千三百多年。它记的这些东西,当时的读书人叫“志怪”:志,是记下来;怪,是那些讲不清的。干宝自己说,他记这些不是为好玩,是因为他亲眼见过两件怪事,从此不敢说世上没有鬼。
《谈生》这一条很短,只有几百个字。原文写的是一种最难写的东西——一个人忍了三年,只差一年。

那晚进来的女人,年纪十五六,穿得体面,脸上没有一丝风霜。
她进门之后自己坐下了,说:我要和你做夫妻。
谈生愣在那里。他先看她的鞋——干干净净,不像走过夜路;又看她的手,指甲修得很好,不像做过活的。
他说:我家没有米。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四十了。
她说:我知道。
她只说了一件别的事:我和别人不一样。你千万不要用灯火照我。三年之后,你照就是了。
谈生问她为什么。
她说:你答应我,别问。
他就答应了。
从那天起,她天天夜里来。
天快黑的时候,她就在门外了,从来不早也不晚。来了以后做饭——米缸里明明没有米,第二天早上米缸是满的,只够吃一天;她洗衣服,缝补,把他破了三年的那件旧袄子从里到外拆了重做;他也读书,她坐在旁边听,听得出他哪里念错了字。
到了冬天,屋里冷,她先把被褥焐热了,再叫他去睡。
谈生有时候半夜醒来,屋里黑着,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个睡着的人。他伸手过去,摸到她的手,是温的。
他问过她一次:你从哪儿来。
她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她说:有。但是我回不去了。
第二年,她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响。谈生举着灯要去看孩子,被她一把按住了手。她说:孩子可以照,我不行。
村里人只知道谈生家里忽然有了个孩子。
有人问他媳妇是哪一家的,他说是远房亲戚。问他媳妇姓什么,他报了姓,报得含含糊糊——因为他自己也拿不准。他只知道那个姓是她亲口说的,可他从没听第二个人这样姓过。
邻居家一个老妇人来看过孩子一回。进门的时候她东张西望,把孩子抱过来,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沉。老妇人问:你媳妇呢。
谈生说:出去了。
老妇人说:我这是第三回来了,回回都出去了。
谈生没接这句话。他给孩子换了一块干净的尿布,把老妇人送到门口,说了两句客气话。门在她背后合上,屋里的光暗下来,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淡,说不上是花香还是衣裳上的浆味,一进门就有,一出门就没了。
孩子两岁那年春天,出了一件事。
谈生从地里回来,看见儿子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样东西在玩。他走近一看,是一小截骨头,白白的,很干净,像被人仔细擦过。
他问儿子在哪儿捡的。
儿子指了指屋里。
谈生把那截骨头收起来,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他躺在黑暗里,听旁边那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
他想的是那句“三年之后”。
三年,就快到了。他躺着算日子,从她第一夜进门数起,到那晚,还差十几天才满三年。
他等的就是这十几天。
可人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第十天夜里他睡不着。他起来了,摸到火石,摸到那盏一直没用过的油灯。他把灯芯挑出来一点,火石一打,火苗起来了,很小,一豆那么大,跳了一下。
他端着灯,走到床边。
光把被子照开一道缝。
他看见的是这样:她腰以上,和活人一样,皮肉是活的,肩膀在呼吸的时候有起伏;腰以下,是一副枯骨,白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肉。
他手一抖,灯油泼出来,滴在自己脚背上。
她被光惊醒了。
她没有叫,也没有躲。她坐起来,先把自己的下半身用被子盖住,然后抬头看着他。
她说:你负了我。
她说:我就快活过来了。三年,我已经熬了两年多。你连这一年都忍不下。
谈生的手一直抖,端着那盏灯,火苗跟着抖。他想把灯吹灭,又没有吹。
他说:我错。我错。
他说:我错了三次。第一次是答应你的时候,我没想到有多难。第二次是孩子捡到骨头那天,我就该把话跟你说清楚。第三次是刚才,我明知道不该,还是点了。
她没有答他这句话。她坐了一会儿,把头发拢到背后,下了床,走到柜子前,把柜门打开。
她从里面拿出一件袍子。
那袍子一抖开,屋里就亮了一下——不是火的光,是那件衣服本身的光。上面缝满了珠子,密得像一层霜。
她把袍子放在桌上,说:这个给你。
他又问:你要走了?
她说:我本来想留下的。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走到他面前,从他衣角上剪了一小块布下来,捏在手心里。
她说:这件衣服,你拿出去卖。有人肯出一千万钱,你就卖给他。别多要,也别少要。
他说:我不要钱。
她说:你要养孩子。
她走的时候,没有开门。他端着灯站在屋当中,眼看着她在灯影里淡下去,最后剩下一点,像灯花被风吹灭之前的最后一下。
第二天清早,孩子醒了,坐在床上喊娘。
谈生没有答。他把那件袍子叠好,包在一块布里,去了市上。
他把袍子摆在摊上,不到半个时辰,来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其中一个把袍子翻过来,看内衬的针脚,看了很久,然后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
他们问谈生:这袍子多少钱。
谈生说:一千万。
那两个人没有还价。他们把钱留下,让人看着谈生,自己走了。
第二天,来了一队人和一辆车,把谈生请走了。
请他去的是睢阳王家。
堂上坐着一位老人。老人指着案上那件袍子,问:这是哪来的。
谈生把这两年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他说得很慢,说得很细——她哪天来,哪天生孩子,孩子什么日子会走路,屋里那盏灯是什么时候买回来的。
他说完,堂上很久没有声音。
老人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女儿没有嫁人就死了。埋了三年。这件袍子,是我们给她缝的陪葬。
他说:这话我不信。我女儿从小在屋里长大,连街门都没有出过,怎么会夜里走十几里去你家。
谈生说:你开棺看看。
老人真的开了棺。
棺盖抬起来的时候,里边那些陪葬的东西一样没少,那件袍子当然不在。女儿躺在那里,衣裳完好,脸色也没有烂——腰部以上,是活的肉,粉色的,按下去有弹性;腰以下,还是白的骨头。
棺角上还压着一小块布。
是谈生衣角上的那一块,跟他身上那件袄子的缺口,严丝合缝。
后来的事,说法不一样。
有的本子写,睢阳王家认了这门亲,把谈生当女婿待,把他和孩子都接进府里养着。也有人说,王家只是给了他一笔钱,从此再没有来往,连孩子的名字都没有记。
两边都说的有一件事:那个孩子后来长大了,做了官。做到什么官,说法也不一样——有的说做到中大夫,有的只写了一个“仕”字。
谈生后来一直没有再娶。
他晚年的时候,屋里还是点一根灯芯。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多点一根,说灯太暗了看书费眼。
他说:看得清未必是好事。
他死的那年,把那件旧袄子带进了棺材。袄子的衣角上有一个缺口,几十年了,一直没有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