崂山的下清宫,靠着海。
宫里有两株老花:一株白牡丹,高过屋檐;一株耐冬,是本地的山茶,冬天也开花。道士们说这两株比他们的师父还老。
胶州的黄生,二十来岁,家里腾不出一间安静的书房,就借住在宫里读书。他每日念书念到掌灯,念不下去的时候,就推门出去,在院子里走两圈。
他后来回想,自己第一眼看见的其实不是人,是那株牡丹。
这个故事记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香玉》。
蒲松龄写花、写狐、写鬼,写的其实都是人。他一辈子在乡下教书,见过的花草比见过的官多。他笔下最好看的那些女子,多半不是人——不是妖,是花;不是要人命,是有话没说完。
“香玉”这两个字,是故事里那个女子的名字,也是那株花的名字。牡丹旧时被叫作“花中之王”,唐人以牡丹为国色,洛阳人种牡丹种到疯。所以在这个故事里,一个女子自称是“平康里的女子”——那是旧时对卖笑人家的说法——这句话本身就带着一点说不出口的自嘲:一株名贵的花,在闹市里是要被人看、被人买的。
黄生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夜夜在等一个人来。

第一夜,他正在灯下抄书,门自己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一身素色,年纪很轻。她进门没有行礼,也没有解释自己怎么进来的,只站在灯边,把袖子上的什么东西拂了一下。
黄生问她是谁。
她说:妾是平康里的人,姓香,名玉。
黄生说:宫里没有别人住,你从哪里来。
她说:就住在你隔壁。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往后就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天一黑,黄生就把灯挑亮一点,把桌上的书挪到一边。过一会儿门就开了,她进来,坐在灯边,看他抄书。有一次他写到一半,抬头看见她托着腮,眼睛半阖着,他问她在想什么,她说:我在听你翻纸的声音。
她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脂粉的味,是很淡的花香,像刚从廊下走过来,袖口带过了什么。黄生问过一次,她说是熏香。他没再问。
来了几次以后,她跟他说:我有个义姊,住在东边的院子,是个冷性子。你若见着她,别拿她当寻常女子待。
过了两天,黄生果然在东院的墙下看见一个红衣女子。
那女子站在一株耐冬底下,两手拢在袖子里,看他走过来,也不躲。黄生上前见礼,她回了一礼,说话很客气,也很短。
黄生试着跟她多说两句。她说:我与香玉是姊妹,我与你只是邻居。你若愿意,就作个朋友。
黄生问她住在哪儿。
她说:你脚下那株花就是我。
那时候黄生只当她说笑。
有一晚,黄生问香玉:你那位义姊,为什么总隔着一层。
香玉说:她不是隔着一层,她是知道自己是什么。花开一季,人活一世,她算得比谁都清楚。
黄生说:那你呢。
香玉没有答。她起身把灯芯剪短了一点,屋里暗下来,她才说:我算不清。算不清的人,才敢往下走。
那年初冬,红衣女子来过一次,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临走的时候,她看着窗台上那盏灯,说:这盏灯的芯,你换过三回了。
黄生说是。
她说:芯短了就要剪。别硬熬着。
说完她就走了。黄生站在门口看她穿过东院,走到那株耐冬底下,人就没了。
事情坏在一个秋天。
即墨有个蓝氏的人,带了几个随从到崂山游玩,在宫里住了两天。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一眼看上那株白牡丹。
第二天,他让人拿了铁锹来,把整株花连根挖了出来,根上的土用草席裹好,抬下山去了。
黄生那天在屋里抄书。他听见外头有人铲土,走出来看的时候,土已经铲开了,坑边堆着一圈新泥。他问蓝家的人要做什么,人家说是老爷看中的花,要移回府里去。
黄生拦住他们。蓝家的人是外地人,说话不客气:这是宫里道士的花,跟你一个借住的客有什么关系。
花被抬走了。坑没有填,就那么空着。
那天晚上,黄生等到半夜。门没有开。
第二天一早,他去敲东院的门。红衣的女子站在院子里,脸上没有血色。她说:你还不知道吗。
她说:那株牡丹就是香玉。你日日照面,夜夜同房,你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不敢见太阳。
她说:花在,人就在;花没了,人就没了。
黄生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他到那个空坑边去看。坑里有半边断根,断口是白的,还带着水气。他就地跪下,用手把土一点一点捧回来,把那截断根掩好。手心里全是泥,指甲缝里也塞满了。他捧着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味道——他认得那个味道,就是她袖口上带来的那一种。
他哭了一场。哭完回屋,铺纸写了两首诗,写完拿去坑边烧了。烧纸的时候风很小,灰一片一片往土里落。
他对着那个坑说:你要是听得见,就冒一芽出来。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晨打一桶水,从坑边走过去,把水浇在那道土缝上。
浇了一个月,土缝里长出一棵草。他扒开草看,不是。
又浇了两个月,下了一场雪。他把雪扫开,看见土缝上有一样东西,非常小,青白色,像一枚刚顶开土的新芽。
他跪下去,用两根手指把旁边的土拨开。芽下面的茎是白的,嫩得发亮。他不敢再多碰,起身去打了水,一勺一勺浇在边上。
那三年里,崂山来过几拨道士,都说这坑空着不好看,不如填了。黄生不让。他跟道士吵过两回,第二回差点动手。从那以后,他每天自己来看水。
也有的本子说,他不是用水浇的,是用酒——牡丹性烈,得用酒浇才活。两种说法都有人讲,反正那株花活下来了。
第三年的春天,那株牡丹抽出一枝新茎,到夏天长了二尺高,叶片一片片展开。到了秋天,枝子已经能立住,不再靠着旁边的石头。
那年冬天,黄生照旧每晚在屋里读书。
有一天夜里,门开了。
进来的还是那个人,还是那身素色。她比从前瘦一点,站在门口的灯影里,先不说话,抬手把袖子拂了一下——还是那个动作。
黄生没有动。
她说:我回来了。
她后来住下了。
宫里的道士起初不肯信,后来见黄生每天给那株花培土,花一年一年往上长,花开得比从前还大,也就没人再说什么。
东院那位红衣的女子也在,只是她来得少。天冷的时候她会来,坐在窗下,跟香玉说几句话。黄生给她倒酒,她喝一杯,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口朝着原来的方向。她从来不坐太久。
这三个人的日子过了十多年。香玉后来生了个孩子,孩子会走路以后,常常跑到那株牡丹底下去捡落花。
再往后的事,各本写得不完全一样。
有的说,黄生老了,死前几个月忽然不再看书,每天坐在花底下晒太阳。他死后,家里人把他葬在牡丹东边那块高地上。
有的说,他死了以后,那丛里又冒出一株白牡丹,和原来的那株并排长着,一样的叶,一样的花,只是每年开花总要早两天。
崂山那一带的老人说,下清宫的白牡丹,从清朝到民国,被移过好几回,最后也不知道哪一株是原先那一株。
至于东院那株耐冬,也就是山茶——冬天开红花,花期正赶在雪里。有人说它一直活到三百多岁,有人说是后来被人砍去烧火用了。这两种说法,讲的人都很确定。
黄生的孩子长大以后,每年牡丹开的那几天,都要到花前摆一壶酒,摆一整天,自己一口不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