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抓住一个人七次,放掉他七次。纵就是放。后来用来形容那种反复收服、非要让人心服口服的耐心。
它的来历,出自《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的注。主角是蜀汉的丞相诸葛亮,和南中一带的首领孟获。
那时候,刘备刚死不久,蜀汉的南边乱了。

先把局势说清楚。
公元二二三年,刘备在夷陵打了大败仗,退到白帝城,第二年就死了。他死后,蜀汉的摊子全压在诸葛亮一个人身上。
北边有曹魏,东边有孙吴。偏偏这个时候,南边又出了事。
蜀汉的南中,大体是今天云南、贵州一带,还有四川南部。那一带的头人趁着刘备刚死,纷纷起兵,把蜀汉派去的官赶走,拥兵自立。其中最出名的一个,叫孟获。
一个刚死了皇帝、正在最虚弱的时候的小国,后院还烧着火。诸葛亮怎么选?
他选了先南后北。
他压下了出兵的念头,先关起门来休养了两年。把田种起来,把兵力攒起来,跟东吴重新把盟约讲和。等到内外都稳住了,他才在公元二二五年春天出兵南下。
这一步很难。北边的曹魏随时可能来打,南边这一趟又不知要走多久。可诸葛亮算得很清楚:要北伐,就得先把后背收拾干净。
这个主意,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早在刘备三顾茅庐那一年,诸葛亮就在隆中给刘备画过一张图。图上天下分成三块:曹操占北方,孙权占江东,刘备取荆州、益州。而在这张图的南边,他写了一条很具体的安排:西和诸戎,南抚夷越——西边跟各族讲和,南边安抚夷人越人。
那时候刘备连一块自己的地盘都没有,南中更是天边的事。可诸葛亮把它写进了计划的第一页。
十多年后他真要动手了,用的还是当年那句话的次序:先抚,后静,再北上。
出发前,还有一个人给他添了一句很关键的话。
这个人叫马谡,是马良的弟弟,平时爱谈兵,诸葛亮很看重他。大军开拔那天,马谡一直送出几十里地。诸葛亮问他,有没有什么要紧的话要交代。
马谡说:南中那地方,仗着山高路远,早就不服管了。今天打服,明天还反。您这一趟,不是去把人杀光的,是要让他们心里认。用兵的道理,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但愿您让他们真心服了就好。
诸葛亮听了这句话。
"攻心为上"这四个字,才是后来那七次放人真正的原因。杀一个孟获容易,让整个南中不再反,难。
南征的路,比打仗更难的是走路。
那一路是山,是水,是瘴气。诸葛亮自己在后来那篇《出师表》里,只留了一句极短的话:五月渡泸,深入不毛。泸是泸水,就是今天的金沙江一带;不毛,是说那地方荒得连庄稼都长不出来。
渡过金沙江,翻过大山,才能到南中的深处。
蜀军打得很快。《三国志》只写了四个字:所在战捷。走到哪儿,赢到哪儿。
仗打赢了,事情却没完。
诸葛亮发现,这地方不能只用刀兵解决。南中的山寨、部族,跟中原来的官结下的仇太深了。今天你杀了一个头人,明天他儿子接着反。你把头人抓了、杀了,反而给后面的叛乱又添了一个由头。
于是诸葛亮做了一个决定。
他听说孟获在当地很有威望,夷人汉人都服他。诸葛亮下了一道命令:这个人不要杀,要活的。
活捉。
孟获被押到营中的时候,诸葛亮没审他,也没骂他。
他带着孟获,在自己的军营里转了一圈,让他看蜀军的营垒、行列、旗帜、兵器。
看完了,诸葛亮问他:这样的军队怎么样?
孟获的回答,很硬气。
他说:上次我不知道你们的虚实,所以吃了败仗。今天您让我看了营阵,原来也不过如此,再打一次,我一定赢。
换成别人,这句话大概就是找死。
诸葛亮笑了。
他下令把孟获放了,让他回去重整兵马,再来打。
《汉晋春秋》记这件事,只有八个字:七纵七禽,而亮犹遣获。
放七次,捉七次。捉回第七次,诸葛亮还要放他走。
这个故事最锋利的地方,不在"擒",在"纵"。
第一次抓住,放,说得通。第二次放,可以解释成试探。到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就不只是用兵了。每一次放,都是一次把命交到对方手上的赌注。
诸葛亮赌的是什么?
他赌的是:一个真正服众的头人,不会七次都输在同一个对手手里还嘴硬。他每一次被放回去,都得回去跟自己人交代——对方为什么敢放他?他每一次重整旗鼓,都要重新掂量对面那个人到底有多少手段。
七次下来,孟获摸清了蜀军的斤两,也摸清了诸葛亮是什么样的人。
第七次被捉回来,他又要被放走的时候,孟获不走了。
他留下了一句话。《汉晋春秋》写得很干净: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
您是天威。南边的人,再也不反了。
后来的事,也算印证了这句话。
诸葛亮没有再往南边深打。他撤军回来,留下官员,安抚部族,把南中的物力人力一点一点接进蜀汉的账上。此后蜀汉北伐的那些年,南中一直在后面出粮出人出铜铁,没有再翻过盘子。
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留下军队,也不运粮进去?
诸葛亮的回答,记在《汉晋春秋》里,讲得很实。
他说:留下外人,就得留兵;留兵就得运粮,运粮又是一桩熬人的苦差,这是第一件难处。刚打完仗,当地人父子兄弟死的死、伤的伤,你留一批外人守着,怨气只会越积越深,这是第二件难处。本地人犯过不少事,自己心里也怕,你留外人在这儿,他们永远不会真信你,这是第三件难处。
所以他要的是:不留兵,不运粮,把规矩大致立起来,让夷人和汉人各自过得下去,就够了。
这话说着轻,做起来最重。因为它要求打赢的人忍住手,不往南边多伸一寸。
《三国演义》后来把这个故事写得热闹非凡,七次擒放,编出了七处山寨、七场恶斗,人物一个比一个神。可正史里留下的,其实是裴松之注里那短短几十个字——和那三次转折:一放,是给对手一次机会;再放,是给对手七次机会;到第七次他还不走,机会就变成了归心。
用刀兵压住一个人,只能压住一次。
让他自己看清楚你是什么人,然后自己决定不走,才算真的收服。
这就是"七擒七纵"四个字里,那个"纵"字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