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想去南边，车却朝北赶。辙是车轮压出来的印子。方向一开始就反了，条件越好，跑得越远，离目的地越远。
它的来历，出自《战国策·魏策四》。主角是一个叫季梁的说客，和他半路上碰见的那个赶车人。
那次见面，让季梁把车头一掉，连家都没回。
先把那天的场面说清楚。
那时候魏国的国君要出兵打赵国的都城邯郸。消息传出来，季梁正在外面赶路，已经走出很远了。
他听到这件事，当场让车夫掉头。
《战国策》写他当时的模样，很有画面：衣焦不申，头尘不去——衣服皱得不成样子，也没顾上抚平；头上落的尘土，也没来得及拍掉。他就这么一身风尘闯进宫去，求见魏王。
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冲进来拦谏，光是这个架势，就说明事情有多急。
然后他开口，讲的不是兵法，也不是道理。他讲的是路上遇见的一件事。
他说：今天我来的时候，在太行山的路上，碰见一个人，正赶着车往北走。
太行山横在魏国的北边，从魏国去赵国，得从山里的通道穿过去。山道窄，车马只能一辆跟着一辆走。季梁就是从那儿过的。
我问他去哪儿。
他说：去楚国。
楚在南方。我就问他：您要去楚国，怎么往北走？
他说：我的马好。
我说：马再好，这不是去楚国的路啊。
他说：我的盘缠多。
我说：盘缠再多，这不是去楚国的路啊。
他说：我的车夫技术好。
季梁讲完这三问三答，就收了话头，把结论摆到魏王面前。
他说：这几样东西越好，他离楚国就越远。
马好，跑得快；钱多，路上不愁；车夫本事高，什么路都敢走。三样都是好事，凑在一起，却让他一路朝北，越跑越远。
然后季梁把话绕回魏王身上。
他说：如今大王您，一心想成就霸业，一举一动都想在天下人面前立信。可是您靠着魏国地大、兵精，去打邯郸，想多占点地、抬高名声。大王您这样的举动越多，离真正的霸业就越远。
——就像那个要去楚国，却一路向北的人。
这段话的分量，得放在当时的局势里看。
战国中期，魏国是头一号的强国，可也是四面都挨着麻烦的强国。它夹在中间，东边是齐，西边是秦，南边是楚，北边是赵。谁都跟它有过交手。
打下邯郸，魏国能多一块地。可是这块地要怎么守？它跟魏国的本土之间，隔着黄河，也隔着赵国剩下的那些城池。一旦赵人反扑，或者齐、楚从别处动手，魏军前脚占下的城，后脚就是包袱。
更要紧的是名声。
季梁那句"举欲信于天下"——魏王是想在天下人面前立信的。可一个想立信的大国，先动手去打别人家的都城，这个"信"还立得住吗？周边几国本来就在提防魏国，魏国这一出兵，等于把其余几家一起推到了对面。
季梁没有讲这些兵家利害。
他只讲了一个朝北赶车的人。
魏王听没听进去，史书没有明说。可《战国策》把这个故事留下来了 ——留下它，多半是因为它很有用：同一个道理，讲一百遍军情，不如讲一个谁都听得懂的画面。
后来魏国走的路，多少印证了季梁的担心。
战国初期，魏国靠着一批能人变法，是天下头一个强起来的大国。可它的位置太难受了：西边是越来越硬的秦国，东边是不服的齐国，南边是块头最大的楚国，北边是赵。它想在这中间称雄，就只能一次一次往外打。
公元前三四一年，魏国去打韩国，齐国出兵来救，两军在馬陵碰上了。魏军大败，带兵的大将庞涓自刎，随军的太子申被俘。这一仗打完，魏国从第一等的位子上掉了下来，此后再也没坐回去。
西边的河西之地，也是一寸一寸被秦国拿走的。
所以季梁担心的，从来不是这一仗打不打得赢。
他担心的是那一个接一个"朝北赶"的举动——每打一次，就把一个邻国推到对面去；推到后来，魏国就是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赶车人，马越好，跑得越远。
还有一点值得说：邯郸不是一座好打的城。
它是赵国的都城，城墙高，护城河深，城里有赵国的宗庙和府库。打这样的城，不是一两个月的事，往往要围上一年半载。围在城下的日子里，几十万大军张嘴要吃饭，粮草得从本土一车一车往北运——运粮的绳子，最后勒在黄河两岸种地的百姓手上。
季梁讲的那个赶车人，是往北走的。
魏国的军队，也是往北走的。
马越好，粮越足，将越能打，这一趟就走得越远、越深、越难回头。
这就是他为什么连衣服都顾不上抚平。他不是来跟魏王争论一个道理的，他是来把一个画面塞到魏王眼前的。道理可以不接，画面躲不开。
说起来，战国那时候的说客，都懂这一套。
直接说"您错了"，国君听不进去，还容易掉脑袋。换成一个别人家的故事，把话讲在别人身上，国君自己会往里对号。季梁那个朝北赶车的人是这样，孟子的"五十步笑百步"是这样，庄子的"井底之蛙"也是这样——不指人，只指事；事讲完了，人自己就明白了。
也就是因为这个，两千多年过去，季梁当年那一整套劝谏的话，早没人记得；"南辕北辙"这四个字，还立在那儿。
那个赶车人，后来成了一个符号。
他其实什么都不缺。马是好马，钱是足钱，车夫是熟手。他缺的只有一样东西：方向。
而且他是往北走的。北边不是楚国，是燕国，是草原，是越来越冷的地方。他跑得越卖力，就越回不了头。
世上的事，难就难在这里。
方向错了的时候，努力并不会被浪费掉——它会被忠实地用在错误上，加倍地用在错误上。马越好，钱越多，车夫越能干，那个错误就完成得越漂亮。
所以"南辕北辙"这四个字到今天还立着。
它说的不是能力不够，也不是不肯下功夫。它说的是：动手之前，得先看一眼车头冲哪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