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一个让人称心如意的好女婿。"东床"是东边那张床,"快"不是快慢的快,是称心、痛快的意思。
它的来历,出自《世说新语·雅量》,《晋书·王羲之传》里也记着同一桩事。故事里挑女婿的是一位手握兵权的大官,被挑中的那个年轻人,当时正躺在东边的床上,露着肚皮。
而这桩亲事挑完,那位大官的女儿,一辈子没后悔过。

先把那个时代说清楚。
那是东晋。西晋亡了,皇族和一班大族仓皇南渡,在建康(今天的南京)重新立起朝廷。这个朝廷,从第一天起就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当时有句话,叫"王与马,共天下"。"马"是皇族司马氏,"王"是琅琊王氏。皇帝坐龙椅,王氏掌朝政,两下里分着权力。王导就是琅琊王氏的掌门人,东晋的丞相,是那个朝廷里真正说话算数的人之一。
另一位主角,叫郗鉴。
郗鉴出身高平郗氏,官做到太尉、太傅这一级,当时镇守京口。京口在今天江苏镇江一带,是长江边上的军事重镇,郗鉴手里握着一支能打的军队。他既是一流的门第,又是一方的实力派。
这个人不是靠家世坐上位的。永嘉之乱的时候,北方大乱,郗鉴在家乡带着族人、乡邻结寨自保,一路南撤,靠的是自己招募、自己带出来的人。所以他看人,跟那些从小在门第里长大的士族不太一样。他见过太多场面上的东西,也就更知道什么不是场面上的东西。
郗鉴有个女儿,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在那个年代,这种人家的婚事,从来不是儿女的私事。挑谁做女婿,等于挑一个盟友,挑一条后路。而要在建康找人家,绕不开琅琊王氏。
于是郗鉴写了一封信,派了一位门生,送到丞相王导府上。
信里的意思很客气,也很好懂:我有个女儿,想在您家子弟里挑一个做女婿。
王导的回话更客气。他说:您到东边的厢房去,随便挑,挑中哪个是哪个。
第一次转折,就藏在这句话里。
换作旁人,多半会把子弟们叫出来,一个个排好,由长辈引见。王导不这么办。他让自己的门生自己去"看"——不打招呼,不安排,看到什么算什么。
这一下,把人分出来了。
王家的子弟听说郗家来择婿,是什么反应?
史书上只用了三个字:"咸自矜持"。
一个个都端着。
可以想见那天的东厢房:窗帘拉得整整齐齐,衣带系得没有一丝褶,坐着的人腰背笔直,说话的人字斟句酌。有人故意把书摊在案上,有人假装在练字。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来的是一位能决定他们前途的贵人。
这是正常反应。谁不想在贵人面前拿出最好的一面。
郗鉴派来的那位门生,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他看完回去,向郗鉴汇报。汇报的原话大致是:王家各位郎君都不错,听说我是来挑女婿的,个个都很矜持,很得体。
然后他加了一句——"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
只有一位,躺在东边那张床上,露着肚皮,好像根本没听见有这回事。
第二次转折,接下来这一句。
郗鉴听完,没有去问那位端正的、得体的、把最好一面拿出来的。他说了四个字:"正此好。"
就这个是好的。
一个躺着露肚皮的人,在一群整整齐齐的年轻人里,被挑中了。
这在今天看也许还不算什么,在一千六百年前的门阀社会里,几乎是反常的。那个年头讲究的是仪容、排场、家法,一个在贵客面前坦着肚皮躺着的人,按当时的规矩,是失礼的。
郗鉴偏偏看上了这一点。
他派人去打听那个人是谁。
回话是:那是逸少。
逸少,是王羲之的字。他是王导的侄子,琅琊王氏这一辈里最出挑的一个。
这里还有个小插曲。王羲之小时候话不多,甚至有点口吃,长辈们并没觉得这孩子有什么特别。十三岁那年,他去拜访名士周顗,周顗一见面就看出这孩子不一般。那时候席上最贵重的一道菜叫"牛心炙",客人还没动筷子,周顗先割下一块,递给王羲之。这件事传出去,王羲之才开始有名。
也就是说,在那一天之前,他一直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的人。别人躲着要往人前凑,他大概也懒得凑。东厢房那一躺,不是临时想出的一招,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郗鉴就把女儿嫁了过去。
第三次转折,在几十年后。
一个当年挑女婿的人,是没法知道未来的。但后来的人回头看,会觉得这一选,选得太准。
王羲之娶了郗家的女儿——史书上称她为郗夫人。往后几十年,这个人做了几件把名字刻进中国史的事。
他不肯做官做到高官。朝廷几次召他,他都推掉了。他真正上心的是写字,是找山水,是跟朋友喝酒。他在会稽的时候,和一班名士聚在兰亭,喝酒作诗,写了一篇序,叫《兰亭集序》。
那篇序的手稿,后来被称作"天下第一行书"。
也就是说,郗鉴从一群端着的人里挑走的那个躺着的人,是中国书法史上排第一的那位。
至于那一天东厢房里的其他人,端正的、得体的、把最好一面全都摆出来的,他们后来做了什么,史书上一个字也没留下。
"东床"这两个字,从此变成了女婿的代称。
后来的诗词、书信里,说"东床",说的就是女婿;说"令坦",说的也是女婿。一个年轻人躺着露肚皮的画面,就这么被写进了汉语,一直用到现在。
值得多看一眼的是郗鉴挑人的那一眼。
他没有选最会表现的,也没有选最守规矩的。他看到的,是一个在讲究排场的场合里不装的人。一个能当着贵客坦腹而卧的人,要么是太迟钝,要么是根本不在乎这些。郗鉴赌的是后者。
那一年躺在东床上的年轻人,后来在兰亭写下二十个"之"字,每一个写法都不同。写字的人可以不一样,但那份不装、不描、顺着自己的笔走下去的劲头,是同一个。
东厢房里那些整整齐齐的衣袖,早就散在风里了。东床上那个躺着的人,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