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碰上了一个真懂你的人。后人把这种人叫作"知音"——不是认得你,是听得懂你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
它本来只是四个字:高山,流水。说的是两支曲子,也是两个人。
它的来历,出自《列子·汤问》;更早的《吕氏春秋·本味》里,也记着同一桩事。故事里一个叫伯牙,是弹琴的;一个叫钟子期,是打柴的。一个在上头弹,一个在下头听,本来八竿子打不着。

先把这件乐器认清楚。
琴,七根弦,一头宽一头窄,弦从粗到细。面上钉着十三个小圆点,叫"徽",用来标明按弦的位置。它不是摆着好看的物件,是读书人随身带的东西——出门带一张琴,像今天的人出门带一本书。
弹琴的人要静,听琴的人也要静。这种乐器还有个古怪的地方:它声音小,传不远。你在一间屋子里弹,院子里的人就听不真切了。所以弹琴这件事,天生就是关起门来说话。
更要紧的是,这张琴弹出来的,从来不只是声音。
古时候的乐曲是有讲究的。一支曲子叫什么名,讲的是哪个意思,行内人一听就明白。所以"听懂"这两个字,不只是夸你耳朵好,是说你懂这套东西。一个不熟悉它的人,听到的只是一串调子;一个熟悉它的人,听到的是一幅画,一场天气,一段想说的话。
再认人。
伯牙,春秋时候的人,据说在晋国做官,是个大夫,琴弹得极好。好到什么程度?《荀子·劝学》里顺手举个例子,说"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马本来低着头吃草,听见他弹琴,脖子都抬起来了。
钟子期是另一个极端。他是个樵夫,靠上山砍柴过活,背着绳子,拎着斧头,砍一天柴,换一天的口粮。
关于这个人,史料留得很少。他没做过官,没留下著作,连生在哪一年、死在哪一年都没人知道。有人说他原本也是读过书的人,家道中落,才到山里讨生活;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天生的好耳朵。写书的人没交代,后人也就猜了两千多年。
一个大夫,一个樵夫。
那年伯牙出使楚国,路上要经过汉水边。走到一处山脚下,天黑了,他把船靠岸停下。
江上起了风,水拍着船帮。他有点闷,拿出琴来弹了一曲。
弹到一半,岸上有人站住了。
那是个背着柴火的人。柴是湿的,压得他肩膀发沉。他就那么站着,不走,也不出声。
伯牙弹完一曲,听见岸上有人开口。那人说的不是"弹得真好"这种空话。他是从曲子里,听出了这一曲在讲什么。
他说:你弹的,像是高山。巍巍峨峨,横在眼前。
伯牙的手,停在了弦上。
他把弦按住,重新起手,弹了另外一支曲子。这一支不是山,是水——从山涧里下来,一路汇,一路宽,最后奔成一条大河。
岸上的人又说:这一回,像是流水。浩浩荡荡,挡也挡不住。
这一次,伯牙坐不住了。
他起身,请那人上船。
那一晚,两个人在船上坐到天亮。
据后人补记,伯牙问过他:你一个砍柴的,怎么听得懂这些?钟子期的回答不慌不忙。他说,山里的东西,他天天在看——早上的雾怎么起,黄昏的光怎么落,一场雨怎么从远山推到跟前。他弹的不过是把这些东西搬进了弦里,他只不过是认得。
天亮的时候,两人成了朋友。
第一次转折,就在这里:一个自以为没人听得懂的大夫,在江边碰上一个把他听透了的樵夫。
但伯牙还没全信。
他改弹别的。风,他弹了;雨,他弹了;山崩石裂,他弹了;夜里虫子在草里叫,他也弹了。一支一支试过去。
关于这一段,《列子》记得更细。说伯牙在泰山北面碰上一场暴雨,困在岩石底下,心里发闷,就拿出琴来弹。先弹连绵的雨声,再弹山崩的动静,每弹一曲,钟子期都能说出这一曲在讲什么,一点不差。
试到没得可试,伯牙才承认:这不是猜的。
他放下琴,长叹一声,说了那句传下来的话——你听到的不是声音,是我心里想的东西。我在你面前,声音没处可藏。
那一天的江边,两个人成了一辈子的朋友。分手的时候,他们约定:明年这个时候,还在这里见。
第二次转折,在第二年的江边。
伯牙来了。他从晋国一路赶到汉水边,带的还是那张琴。船停在老地方,他坐下来等。
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钟子期没来。
他起初想的是路上耽搁了。山里的人出来一趟不容易,也许雨大,路滑,也许柴没卖完。他坐了一整天,天黑了,还是那个位置。
第二天,他上岸去问。有人告诉他:那个打柴的人,已经不在了。
死了。
第三次转折,是伯牙自己那两下。
第一下,他去了钟子期的坟前。他把琴摆好,把去年那支曲子又弹了一遍。弹完,他两手举起琴,往石头上砸下去。
弦断了,木头裂了。
第二下,从那天起,他这辈子再没碰过琴。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的话,原文只有九个字:"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值得我为他弹琴的人了。
一个弹琴的人,把琴砸了。这等于把话封住,把一半的自己埋了。
后来的人算过这笔账。伯牙砸的不是一张琴。他砸的是那种"弹了也没人懂"的日子。既然懂的人不在了,弹给自己听,又有什么意思。
"高山流水"这四个字,就这么在纸上躺了两千多年。
值得多看一眼的是:这个故事里,没有一句道理。
伯牙没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种大话,他只是把琴砸了。钟子期也没说过一句"我懂你",他只是每一次都把曲子里那个画面说出来——高山,流水,一场雨,一座崩掉的山。
所谓知音,说的就是这件事:不用你解释,他就知道你在讲什么。
今天的人还在用这四个字。有人拿它形容一段合得来的交情,有人拿它形容一首只有自己听得出味道的老歌,也有人只是叹一口气——懂你的人,少。
至于那把砸碎的琴,它留在了那年江边的山脚下。后来再没有人听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