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江西上饶。
天还亮着,太阳斜斜地照在街上。
江西医学高等专科学校的门口,那个肉饼摊又准时出现在老位置上。
摊前没有吆喝声。
只有油锅里的声音,嗞嗞地响。金黄的肉饼在锅里翻过来,又翻过去,油花顺着饼边冒出来。
油锅的火开得不大不小,饼在里头慢慢地熟。
摊主郑又奇、黄素玲夫妇站在锅边。两个人个子都不高,站在锅边,动作利索。
他们用手比划着,配合得像是商量好了。一个翻饼,一个装袋,谁也不用开口。装袋的时候,两个人一递一接,中间不用停。
炉子旁边摆着几个塑料袋,一摞纸袋,一把夹子,还有一块擦手的抹布。
学校门口这一段路,放学的点最热闹。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走过。只要闻到油香,就有人停下来。
他们不用说话,动作就是招呼。谁要几个,指一指就明白。
他们是听不见的。可这口锅里的火候,他们看得懂。
摊子从下午一直摆到天黑。

六个月的病
郑又奇六个月大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
那场病夺走了他的听力。这样的病,家里人也拦不住。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是安静的。别人说话,他听不见;外面的车声、雨声、喊声,他也听不见。
到了上学的年纪,他进了特殊教育学校。
特教学校离家不算近。他一个人去,一个人回。
在那里,他学识字,学手语。别人上普通学校,他上特教学校,学的是一样的课本,用的是一样的劲。
手语是一句一句学的。学会一个词,就多一个能说出来的意思。写下来的字,他也一个一个地认。
他也认识了同学,认识了一群和自己一样的人。在那些孩子里,他不觉得孤单。
洗衣服、做饭、出门,他都自己来。他不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那些年他学下来的字和手语,后来都用上了。
长大以后,经人介绍,他认识了黄素玲。
黄素玲也在无声的世界里。
两个人的话,都在这双手上。
两个人见了面,手比划几句,就都懂了。有些话,不用说出口,看一眼对方的手,就明白。
他们成了家,后来有了宝宝。
有了孩子,家里的日子有了盼头,也有了压力。两个人想的不是眼下,是往后好几年。
成了家之后,家里的开销一笔一笔地来。米面油盐,哪一样都要钱。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手上得有一门能落地的活。这活不用说话,用手就行。
去武汉学做饼
婚后,郑又奇决定学一门手艺。
手艺很多,他挑了做饼。选定了这一样,他就一个人动身,远赴湖北武汉,去跟人学做葱香鲜肉饼。
武汉离家远。他一个人去,住下来,天天跟着师傅。
住的地方简单,吃得也简单。心思都在那一张饼上。
学手艺这件事,对谁都不轻松。
对他来说,还多一层难。师傅说的话,他听不见。别人一边做一边讲,师傅一句一句地教,这些他都接不住。
他能做的,是站在旁边看。一站就是半天。
看师傅怎么和面,面团揉到什么程度;看馅怎么调,料下多少;看饼怎么下锅,火候到哪一步翻面。
看他做,像看一门手艺在手上走。他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眼睛却一刻没离锅。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锅边站着。
看完,记在心里。记不住的地方,就再做一遍。
他把师傅做饼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学得慢,可学得实。
师傅也没少费心。说不通的地方,就多做两遍给他看。
做出来,自己尝。咸了淡了,香不香,软不软,舌头不会骗人。
他后来跟记者说过这样一句话:最难的是学手艺时无法和师傅正常交流,只能靠看、记、尝。
看一遍,记一遍,尝一遍。味道不对,就再调。就是这样,把手艺学到了手。
学成以后,他回了上饶。这一趟,他把做饼的门道带回来了。
一个本子上的配方
回到上饶,他没有立刻出摊。
他先在家做饼。一次做不好,就再做一次。面醒多久,馅拌几下,他都拿自己当试验。
那阵子,他一日三餐吃的都是自己做的肉饼。
别人做饼,做不好可以倒掉、可以换别的吃。他不换。他要靠这一张饼,把配方一点一点定下来。
他有一个笔记本。
本子不大,翻得起了毛边。他随时把它带在身边,摊车上一放,想翻就翻。翻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是各种调料的比例。盐多少,酱油多少,馅里掺什么,一样一样记着。
他不光记比例。面要和多久,饼要烙几分钟,他也记。
本子上的字,他写得慢,但认得清楚。写错的地方,他用笔划掉,在旁边重写一个。
比例是调过很多回的。哪一回的饼更香,哪一回的馅更嫩,哪一回的面皮更酥,他心里有比较,也在本子上改。
试吃的那阵子,家里顿顿有饼。哪一回做得好,第二天他就照着那回的方子来。
配方定下来以后,再没大改过。有了方子,饼的味道就稳定了。今天做的,和昨天做的,是一个味。
夫妻俩这才去添置设备。和面的机器,烙饼的炉子,一辆能推出去的小摊车。东西都是新的,也是简单的。
动手之前,两个人先定下一件事:用料要用好的。
老位置
一开始,他们的摊位在江西医学高等专科学校大门的右侧。
摊子摆在路边,来买饼的是路过的学生和附近的居民。
他做饼,黄素玲收钱、装袋,两个人搭着手干。
饼做得实在,生意做着做着,人多了起来。学生放学的那个点,摊前会排一小会儿队。
可那个位置,存在占道经营的问题。下课的时候人多车多,摊子摆在那儿,也有安全隐患。摊子得摆,规矩也得守。
2025年8月,社区工作人员和城管部门给夫妻俩安排了一个管理更规范的新摊位。
新摊位的规矩多,位置也规范。按理说,这是件好事。新摊位的规矩,他们都照着办。
可摆过几天,他们还是惦记着原来的地方。
试营业了几天,夫妻俩通过文字向工作人员表达了一个想法。
他们写下来的是:老位置上有熟悉的回头客,学生来买也更方便。
他们听不见,说不出,就把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递过去。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熟门熟路的地方。
夫妻俩想留住老位置,是因为那儿的人熟。熟客来了不用多说,指一指就知道要几个。
上饶市信州区茅家岭街道的工作人员了解了情况,又去协调了一次。
他们跟周边的商户一家一家地谈。哪家肯让出一点地方,哪家担心影响自己的生意,都得说清楚。
最后,在符合管理规定的前提下,把夫妻俩原来做生意的区域扩大了一些,把那个老位置设成了正规摊位。
那个承载着熟客情谊与烟火气的老地方,留住了。摊子还是摆在原来那一片,学生出门右转就能看见。
除此之外,信州区就业创业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也找上门来。
他们帮着对接各项扶助政策,上门手把手协助夫妻俩准备材料,帮他们申请针对残疾人群体的创业补贴。
补贴下来,原料采购和经营上的压力就能轻一些。买肉、买面,钱能周转得开,摊子就能一直摆下去。
排在摊前的人
夫妻俩的饼,用料实在。
学生手里的钱不多,饼就得实惠。
这一点,常来买的人都看在眼里。
饼的种类不多,就是葱香鲜肉。做一样,就做好。
出锅的饼,外皮酥,里头的肉馅带汁。买到手的人,站在路边就咬一口。
他们常去的那家超市,收银员知道这对夫妻的情况。每斤肉,超市都会便宜一点。夫妻俩去买肉,收银员都认得他们。
收银员说,算是一种支持。
有位常客张女士说,第一次来买是因为好奇,后来是真心被感动。她说,他们的饼料足味美。
附近的学生也在帮他们。
江西医学高等专科学校护理专业的王同学,想把这对夫妻的事投稿到校园墙,宣传一下。
她打开校园墙,发现已经有同学主动投过稿了。评论区里,对他们称赞连连。
有的学生放学绕一段路,专门过来买一个。饼刚出锅,油还亮着,装进纸袋里,捧在手上烫。袋子递过去,饼还是热的。
摊子前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的手在摊前一指,他们就懂了。指一个,是一个;指三个,就装三个。
黄素玲用手语比划过这样一句话:虽然听不见,但我们能靠自己的努力生活。
她比的时候,郑又奇在旁边点头。
霞光渐渐染上街口。天色暗下来,炉子上的火还亮着。这一天的饼,又快卖完了。肉饼摊前,又排起了长队。
本文依据《人民日报》客户端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