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溆浦的雨,从凌晨开始下,下了一夜。
早上八点,天还是灰的。工区的院子里,几辆车上还挂着雨水。
孙桐站在屋檐下,眉头皱着。他跟身边的人说,事不宜迟,马上去雪峰山4号隧道口检查。
他是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长沙高铁工务段溆浦南路桥检查工区的工长。这一段线路,他带人守了多年。
山里下了几个小时的雨。雨一大,山上的水就往下走。冲沟,泡土,带着石头往下滚。
哪一处受了影响,不到现场去看一眼,他不放心。
雨衣穿好了,雨鞋换上了,铁铲抬上了车。
从工区到那两座隧道,要开一段山路。路是从山腰上挖出来的,一边是坡,一边是沟。
一行人出发。雨刷一下一下地扫,前面还是看不太远。

四十四公里山路
溆浦在湖南西部。这里山连着山,一座比一座高。
孙桐他们工区管的那段线路,长四十四公里,就在这一片山里绕过去。
这段路上,有七座桥,七条隧道。
桥和隧道,是这条线路最要紧的两处地方。桥上过车,隧道里过车,一处出了毛病,整条线都得停。
高铁在桥上过,在隧道里过。人在车上看着,只觉得又快又稳。
可桥下面的桥墩,隧道口上面的边坡,还有山上每一道排水的水沟,都得有人一处一处看过去。
看什么?看有没有裂缝,有没有渗水,有没有松动,有没有被水冲出来的口子。
这就是桥隧工的活。攀山,涉水,沿着线路走。
有些地方,人要走在悬崖峭壁的边缘。有些地方,人要下到谷底,蹚着水去疏通溪河。
桥隧工是铁路工务系统里的一个工种。桥和隧道,都归他们管。这个工种的名字,很多人没听过。
他们不上车,也不进站。他们的岗位,在山上,在桥下,在隧道口。
工区的职工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九岁。一年里,大半时间都扎在大山深处。
天晴的时候,他们上山查。下雨的时候,他们更要上山查。
雨是会动的。水往哪儿走,土就往哪儿松。有些地方,晴天看着没事,一场雨下来,就变了样。
所以一下雨,他们就得往深山里走。
高铁跑得快。一趟车从这四十四公里过去,用不了多少时间。
可要把这四十四公里看一遍,靠的是两条腿。
车跑得越快,对线路的要求就越高。路基、桥、隧道、边坡,差一点都不行。
所以他们看得细。看一遍不够,就一遍一遍地看。
四十四公里,七座桥,七条隧道,一处都不落下。
线路上的检查是天天的事。桥、隧道、边坡、水沟,都有各自的检查周期。周期到了要查,刮风下雨也要查。
出发前,谁上山顶,谁走谷底,分工先定好。到了地方,就分开走。
山路泥泞。车轮在泥里打滑,车虽然装了防滑链,还是快不了。
平常十五分钟的车程,这一天走了半个小时。
车停在雪峰山3号隧道和4号隧道之间的连接桥下。
推开车门,山谷里的水汽立刻涌上来。白蒙蒙的一片,十米外的山影都看不清。
往上走。
六十度的台阶
雪峰山4号隧道进口顶端的那个防洪点,是湖南高铁防洪的重点地段之一。
按分工,副工长龙波和桥隧工唐岳林一组,上山顶检查。
上山的台阶很窄。窄得只能一个人过,前头的人走慢了,后头的人就得等着。
坡度足有六十度。石头上还长着一层苔藓,雨天踩上去,滑。
记者走一步要停一下,手扶着旁边的石壁,走得吃力。
雨顺着石壁往下流,石面上一层水光。裤脚很快就湿了,贴在腿上。
龙波和唐岳林走在前面。脚步稳,也不慢。
走一段,他们就停下来,隔着雨幕看一眼边坡上的防护网,看有没有松,有没有破。
防护网是拦石头的。山上滚下来的石头,被网挡住,就落不到线路上去。网要是破了,得赶紧补。
边坡上的土,也是一样的道理。土一松,被水一泡,就往下滑。
雨又下起来,落在雨衣上,沙沙地响。
风从谷里灌上来,带着水汽,打在脸上是凉的。
这样的路,他们一年要走很多遍。哪一段坡陡,哪一处石松,哪一口水沟容易堵,心里都有数。走熟了,脚知道往哪儿落。
到了防洪点,要做的,是把这一带的山看一遍。哪块石头松了,哪片土被水泡软了,哪一张网破了,都要记下来。该清的清,该补的补。
山顶上的风比山下大。站在防洪点上往下看,铁路线在谷底,细细的一条。
看完这一处,他们再沿着山脊,往下一处走。
水沟堵了得上山
走到隧道口上方八十米的地方,有一条水沟顺着山势蜿蜒过去。
水沟是给山排水用的。雨水顺着它走,山才不会泡在水里。
雨后山上的水多,冲下来的东西也多。树叶、断枝、小石子,都往水沟里汇。
这一天,水沟上面的防护网被一棵枯树压住了。许多枯枝横在水沟里,把水道堵了大半。
几个人一起使劲,把那棵枯树抬到安全的地方。
接着拿起铁铲,一铲一铲地清沟里的枯枝。
龙波说,这条水沟有一米多深。长时间被堵住,雨水排不出去,山上就容易积水,可能引发山体坍塌。
真到了那一步,铁路运行的安全就会受影响。
所以他们宁可下雨天多爬几趟山,也不等出了事再上山。
清沟是件出力的活。沟里的枝子缠在一起,得一点一点往外拽。
雨里干活,水顺着袖口往里灌,人很快就湿透了。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一擦,接着干。
清完这一段,几个人直起腰,喘了口气,接着去查别的点。
山上要看的,不止这一处。隧道口上方、边坡上、防护网的每一段,都得走到。
这些沟、这些网、这些边坡,平时不出声。它们出问题,往往就在一场大雨之后。
一条隧道上面,能走上大半天。上去的时候一身干,下来的时候,雨衣里外都是水。
下来的时候,腿是酸的,手上全是泥。
谷底那条小溪
山上的险情排除了,孙桐便带着另一组的邬乐琦和胡澳,到两座隧道之间峡谷里的小溪旁,继续巡查。
小溪的水现在不深。他说,穿雨鞋就能蹚过去。
但这条小溪,到了汛期是另一副样子。
水有两三米深,浑,也急。水一旦碰到隧道连接桥底部的警戒线,他们就得盯紧峡谷里那条泄洪通道,看它通不通。
通道要是堵了,必须赶紧疏通。水冲下来,桥梁的梁体和支座,经不起长时间的冲刷。
梁体是桥的骨头,支座是桥脚下那层垫子。这两样东西,平时谁都看不见,也最怕水。水一冲,支座下面要是空了,桥就不稳。
峡谷里常年阴湿。石头上一层青苔,脚踩上去滑。晴天来,也得小心。
桥面离谷底很高。站在桥下抬头看,桥板像一道横在天上的线。桥底下,水流的声音比别处响。
汛期一来,峡谷里的水涨得快。他们就得一趟一趟地来看。晴天来看一眼,下雨来看一眼,雨停了还要再来看一眼。
一天里,他们的脚步从山顶到谷底,来回趟了好几处。
上上下下走的路,比眼前看到的那段线路长得多。
一双铁脚板
那一年春运,这条线上每天要开一百多对动车组,一天要发送旅客十多万人次。
孙桐说,一旦启动防汛三级应急响应,或者像今天这样连着下雨,他们不管在哪里,都要立刻赶回工区,上山巡查。
饭吃到一半放下碗,夜里睡下了再起身,都得走。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是年年。
大家叫他孙工长。带上一个工区的人,上山下谷,谁走哪一处,都是他先分好。
工区里的职工,平均不到二十九岁。
七座桥,七条隧道,四十四公里线路,都在这群年轻人手上。他们走的路,加起来比这条线路长得多。
他们的名字,多数人不会知道。坐在车上的人,看见的是窗外的山,和一闪而过的桥。
有人从溆浦上车,睡一觉就到了下一站。这一路上的桥和隧道,都有人在守着。
车过一座桥,只要几秒钟。车上的人不会知道,刚刚有人从桥下的谷底蹚着水走过。
中午,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工区。
雨衣上的水顺着衣角往下滴。进门前,几个人在门口把鞋底的泥蹭掉一层。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屋外的雨还在下。
吃过饭,下午还有别的地方要去。这一天,不会因为下雨就少走一步。
这条线上,像他这样的桥隧工,不止一个工区。每一段山,每一座桥,每一口隧道,都有人在看着。
雨要是再大些,夜里还得再上一次山。
孙桐说过一句话:高铁桥隧工必须要有一双「铁脚板」,跋山涉水保平安。
本文依据《人民日报》「新春走基层」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