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五七八年,湖北蕲州。
一间不大的书房里,一个六十岁的男人放下了笔。
桌上摊着五种颜色的药草标本,旁边是一摞摞写好的稿子。一共五十二卷,合在一起差不多一百九十万字。
他给这本书起了个名字,叫《本草纲目》。
从动笔到收尾,他用了二十七年。
这二十七年里,他走出的书房很远,走过的路很长。他背过药篓上山,蹲过渔船的甲板,跟种地的、打猎的、采药的聊过天。为了让某一个字不出错,他能翻遍几十本书,也能亲口把一味药尝下去。
书写完了,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本书要再等十八年才会印出来。到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考不中的秀才
李时珍生在一个医生家里。
在明朝,医生这个行当,说不上光鲜。士农工商,读书做官排在最前头,医生排得靠后,甚至被看成"方技",是跟算命、看风水归在一处的。
他的父亲李言闻,是蕲州一带有名的医生。父亲心里明白这一行的处境,所以从儿子小时候起,就让他读书,指望他走科举那条路。
李时珍也争气。
十四岁那年,他考中了秀才。
在当时的读书人里,这是很早的。乡里都以为,这个孩子以后要当官。
接下来的路,他走了三次。
乡试,一次,落榜。又一次,落榜。再考一次,还是落榜。
三次都考不中,他已经二十多岁。
(科举这条路,是当时读书人唯一体面的出路。一个考了三次都过不去的人,等于被这条路人挡在了门外。他心里怎么想,史书上没有细写,可从他后来的选择看,他是想清楚了。)
他把科举的书收起来,转头跟着父亲学医。
这个转身,在今天看来像是放弃,在当时却几乎是一种失败者的妥协。可他学医,学得很认真。白天跟父亲看病,晚上翻父亲的书架。不出几年,他在蕲州一带成了能治病的医生。
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穷得付不起药钱的,也有坐着轿子来的富户。他给穷人看病,常常不收钱,有时候还自己贴药。
他的名声,传到了武昌。
楚王听说了,把他请进王府,给了他一个差事,叫奉祠正,管的是王府的祭祀和医药。
后来,王府又把他举荐去了京城。
按后来的记载,他进过太医院,做过院判。太医院是替皇家看病的地方,论体面,远在蕲州的小医馆之上。
可他在京城待了没多久,就辞官回了蕲州。
原因不难猜。太医院里的人,心思多半不在药上,在名次上,在门路上。他想做的,是把药一味一味地弄明白,那里给不了他这件事。
(他进过王府,也进过太医院,最后都退了出来。这一辈子,他走的都不是别人给他铺好的那条路。)
他不是那种坐在堂上等人上门的医生。他往病人家里跑,往山里跑,往江边跑。
也就是在跑来跑去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件事。
一本错了的字典
那时候的医生,靠什么开方子?
靠本草书。
"本草"这两个字,指的是中国的药物书。药从草木虫鱼石头里来,所以叫本草。医生认药、用药、判药性,都得靠这套书。
李时珍天天翻这套书,翻着翻着,翻出了火气。
他发现问题太多了。
有些药,名字不同,其实是同一样东西,被写成了两种药,各说各的性味。有些药,是同一样东西,在不同书里叫法各异,医生认错,用下去就出人命。有些药,书上写它长什么样、治什么病,前面几百年的人抄后面几百年的人,抄错了也跟着错,一错就是几百年。还有的书,把药性说反了,能吃的写成了有毒,有毒的写成了能补。
有一件事,让他印象很深。
有一味药,古书里叫"葳蕤",又叫"女萎"。两本书把它当成两种药,各记各的用途。可实际上,这是同一种草。医生照着书抓药,就会把一味药当成两味。
他后来在书里写:这样抄来抄去的书,医生照着它看病,怎么能不出错。
他动了一个念头:得重写一部。
这个念头听起来不算大。可当时摆在他面前的现实是:要重写,他得先知道这几百年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是错的;要知道错了,他得先读完已有的所有本草书;光是读,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还是决定做。
他后来在序里写过一句:这件事"始于嘉靖壬子,终于万历戊寅"。从一五五二年,写到一五七八年。
中间隔了二十七年。

背着药篓走了一万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读书。
他把能找来的书都找来了。历代的药物书,从《神农本草经》到唐宋的几部大本草,他一本一本地读;历代的医书、方书,他读;连经史子集、地方志、笔记杂说,他也读。
据统计,他前前后后引用过的书,有八百多种。
光是读书,还不够。
他很快发现,书上的话,很多对不上真的东西。书上说的药草长什么样,拿到山里一比对,压根不是那样;书上说某味药治某病,问过用过它的老农,说法又不一样。
于是他做了一件在当时很少见的事:出门。
他背着药篓,走出蕲州。
往南,他去了湖广;往东,去了江西、江苏、安徽。他爬过山,涉过水,进过药农的院子,蹲过猎户门口。
他问的人,很杂。
采药的药农,他问:这种草长在阴坡还是阳坡,什么时候采最好。种地的农夫,他问:你们平时怎么用它。猎人,他问:山里的野兽伤了人,你们用什么敷。渔夫,他问:江里那种鱼,肚子里的油能不能入药。
有一样东西,他特别在意:不同的药,到底是不是同一种。
他会把两本书记载的药,拿到一起比对:叶子什么样,花什么样,根什么样,闻起来什么味。比到后来,他分出了很多前人混着的药。
他还自己种药。
在自己家旁边,他辟出一块地,把从各处采来的、买来的药草种下去。从种到收,从发芽到开花,他看着它们长,把每一个阶段的样子都记下来。
这样过了很多年。
(这段路走了多长时间,走了多少里,史书上没有精确的数字。可从他留下的书里能看出来——那些药名下面写着的产地、形状、采法、用法,不是坐在书房里能写出来的。)
亲口尝药的人
写药书最难的一关,是在药性上。
一种药,是寒是热,是有毒无毒,用量多少,能不能给孕妇用,这些都不是抄书能解决的事。
李时珍的做法是:亲口尝。
有一种花,叫曼陀罗花。当时的人说它有一种怪本事:人喝了它泡的酒,会笑,会手舞足蹈,像是发了疯。
李时珍想弄清楚它到底怎么起效。他把它采来,按书上说的泡酒,自己喝了。
喝下去以后,果然,人开始发晕,看东西走形,手脚不听使唤,忍不住要笑。
他一边笑,一边把感受记下来,还记下了解法:等到药性上来的时候,吃一点别的药,就能把它解掉。
他还用它做过试验。让两个人一起喝那个酒,一个在面前挥手跳舞,另一个在旁边看。结果是:跳舞的那个,自己没什么感觉;看着的那个,反倒跟着笑起来。他因此断定,这味药的"笑",是从眼睛里进去的。
(这一段出自他留下的记载。民间把这件事传得更神,说他尝百草、试百毒,那是后来的说法。可曼陀罗花这一段,确实是他自己写下来的。)
除了尝,还有改。
古书里说,有一种药能"久服轻身,长生不老"。
他不信。他见过太多照着这句话吃药,吃出毛病的人。他在书里把这类说法一条一条地划掉,改成实际能验证的功用。他不写长生,他写这味药治什么病、不能给什么人吃。
在这一点上,他比同时代很多人都冷静。
书印出来时,他已经死了三年
从一五五二年动笔,到一五七八年完稿,他改了三次稿。
最终成书的《本草纲目》,五十二卷,收药一千八百九十二种,其中三百七十四种是他新添进去的;附药图一千一百零九幅;收录药方一万一千零九十六首。
数字放在那儿,是一堆;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他翻过的书、走过的路、问过的人、尝过的药。
书成了一五七八年,可它印不出来。
刻这样一部书,要多少钱?木版要一块一块地雕,图要一幅一幅地描,五十二卷、近两百万字,没有几百两银子下不来。李时珍没有这个钱。
他抱着稿子,从蕲州走到南京,想找书商。找了一圈,没有人愿意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抱着一摞书稿,在南京城来来回回地走,就这样过了十多年。
直到一五九〇年,南京的藏书家胡承龙看到了这部书稿,愿意出资刻印。
一五九三年,李时珍去世,年七十五。
一五九六年,《本草纲目》的金陵版问世。
那时离他去世,已经三年。
这部迟到了三年的书,后来的路走得很远。
它先在国内翻刻,出现了好几种版本,成了此后几百年里中国医生手边最重要的一部药书。后来它传到日本、朝鲜,再后来传到欧洲。
十九世纪的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在自己的著作里引用过一部"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学者们一般认为,指的就是这部《本草纲目》。
一个考了三次都没考中举人的读书人,没有当上官。
他没走成那条路,转身去做了另一件更慢、更重的活。他把几百年里抄错的药名、记反的药性、混淆的草药,一条一条地掰开、对上,写成了一部书。
今天去湖北蕲春,雨湖边上还有他的墓。
墓不大,也不华丽。
那些药名还在被人念:甘草、当归、地黄、贝母、柴胡、车前子。
念这些名字的人,多半不知道是谁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核对过。
可只要这些名字还在用,他就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