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饺子馆。
二楼靠窗,一张方桌。
陈兰带着女儿果果,周建国带着儿子小北。
两个孩子坐在两边,谁也不看谁。
菜单传了一圈。果果说,我不吃韭菜。小北说,我也不吃韭菜。
周建国笑了一下,说,那咱们点白菜的。
陈兰说,行。
饺子端上来两盘。四个人,两盘饺子。
那顿饭吃到一半,果果把自己面前那碟醋挪到了桌子最边上,离小北远远的。

介绍人说见一面
陈兰三十六岁,离了四年。
前夫去了外地,第二年就又成了家。女儿果果跟着她,今年八岁,上二年级。
陈兰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店员,一个月三千二。早上把孩子送到学校,中午店里管饭,晚上六点半接人。
房子是租的,在城西,一室一厅,月租六百。客厅搁了一张折叠桌,晚上给果果写作业。
离婚那年果果四岁。这四年,她没跟人处过对象。
店里有个小姑娘给她介绍过一回,她没去。
她姨是在菜市场跟她说的这事。
姨说,有个人,人不错。
陈兰说,不想。
姨说,你才三十六。
陈兰说,带孩子的人家谁要。
姨说,他也是带孩子的。老婆病走了三年,一个儿子,十岁。
陈兰手里拎着两斤豆角,站着没动。
姨说,就见一面,吃个饭。
周建国四十一岁,在城东开一家五金店,铺面不大,卖螺丝、胶带、灯泡、水龙头。店后头搭了个小间,放一张折叠桌,中午就在那儿吃饭。
他也不愿意去。
他表姐说,你都三年了。
他说,孩子还小。
表姐说,孩子小才要个人照应。
他就不说话了。
见面的前一天晚上,陈兰跟果果说,明天妈带你去吃饺子。
果果正在写作业,笔停了。她问,还有别人吧。
陈兰说,有。
果果说,我不去。
陈兰说,那咱俩就不去。
果果看了看她,把笔放下,说,那我去。
一张桌子四个人
那顿饭吃得并不好。
果果八岁,小北十岁,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菜碟的距离,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果果把醋碟挪到桌边,是怕小北碰。
小北呢,筷子一直捏在手里,饺子蘸了两回,第三回就不蘸了。
周建国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个。
果果看了那个饺子一眼,没动。
小北这回动了,他把自己碗里的饺子拨到一个空碟里,推到了桌子中间。谁也没要。
陈兰说,你们吃。
她说的是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一个都没抬头。
后半顿饭,都是两个大人在说话。
说的是孩子。果果的班主任姓什么,小北在哪所小学,报没报兴趣班。
说完了孩子,说生意。周建国说今年螺丝涨得厉害,说店里的卷帘门坏了,修了一回又坏。
陈兰说,你换一个吧。
他说,再看看。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抢了一下,陈兰把钱按在桌上,周建国把她的手推开了。
他说,我来。
第二次见面是在公园。
那天风大,果果要去滑梯。小北坐在长椅上不动。周建国喊他,他说等会儿。
后来小北还是过去了。他站在滑梯底下,看着果果滑下来,滑了五次,一次也没笑。
回家路上,陈兰问果果,周叔叔怎么样。
果果想了想,说,他儿子鞋是脏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果果忽然问了一句。她说,妈,你是不是要找一个人。
陈兰说,没有。
果果说,那今天为什么去吃饭。
陈兰放下筷子。她说,妈就是认识认识。
果果说,那我爸呢。
陈兰说,你爸是你爸。
果果没再问,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还剩一半,她拨来拨去,拨了好一会儿。
那阵子周建国也睡不好。
他发现电视柜上的相框空了。
相框是他老婆的,摆在柜子正中间,摆了三年。相片没了,只剩一个空框,立在那儿。
他翻了一晚上,最后在小北的枕头底下找着了。相片压在枕头套里头,边上都磨起了毛。
他把小北叫起来,问他为什么拿。
小北坐在床上,不说话。
他说,你放回去。
小北说,我不。
他说,为什么。
小北把被子拉到下巴,说,你要是给她找了个妈妈,我就把这张收着。
那天晚上周建国没睡着。
第二天他给陈兰发了条消息,说,要不算了吧,孩子不适应。
陈兰隔了半个钟头才回。她说,那就慢点。
铅笔盒里的一张画
六月里下了场大雨。
周建国的妈腿疼,托人从乡下捎了膏药,陈兰顺路给他送过去。
她进门的时候身上都是水。周建国出去进货了,店里只有小北在写作业。
小北给她搬了把塑料凳。凳子上压着一摞货单,她挪开了才坐下。
她问,作业多不多。
小北说,还行。
陈兰把膏药放在柜台上,说,你爸回来给他。
小北嗯了一声。
她看孩子写作业的桌子有点矮,就把旁边一摞纸搬开。铅笔盒滑了一下,盖子开了。
底上压着一张纸。
她本来没想看。可那张纸对折着,露出一角,上头画着两个小人。
她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纸上有四个人。
一个高个子男人,旁边写着"爸"。一个男孩,写着"我"。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写着"妹妹"。
三个人中间,还站着一个女人。
画得很小,头发涂得黑黑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陈兰把纸放回铅笔盒。她的手有点抖。
她说,小北,这是你画的。
小北说,嗯。
她说,这个女的是谁。
小北把铅笔盒合上,用手按住。
他说,我妈。
陈兰站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的事,你记得吗。
小北说,记得一点。他顿了顿,说,我记得她会给我剥橘子,橘子上的白丝一根一根都挑干净。
他说,我爸不剥,我爸让我自己啃。
外面的雨还在下,砸在卷帘门上,一阵一阵。
陈兰说,那妹妹是谁。
小北看了看她,说,是果果。
陈兰说,你怎么知道她叫果果。
小北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他说,那天在饺子馆,她不吃韭菜。
他说,我也不吃。
他说,阿姨,我不是不想要你来。
陈兰看着他。
他说,我爸这三年,晚上老坐在客厅里。我听见他开冰箱,关上,过一会儿又开,又关上。
他说,我想让他别老一个人坐着。
陈兰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雨停了。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她说,你回来的时候,把相框摆好,相片放回去。
周建国那头停了几秒。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摆回去就行了。
那就慢一点
那天晚上陈兰跟果果谈了。
她没绕弯。她说,妈认识一个叔叔,也认识一个小哥哥。
果果说,我知道,就是那天鞋脏的那个。
陈兰说,他叫小北。
果果说,他会不会把我送走。
陈兰说,不会。
果果说,那你以后还管我吗。
陈兰把她搂过来,说,你是我生的。
果果在她怀里停了很久,然后说,那爸爸呢。
陈兰说,你爸爸还是你爸爸。多一个人疼你,又不掉块肉。
果果想了想,说,那我有两个爸爸。
陈兰说,行。
周建国那头,第二天把亡妻的相片擦干净了,装回相框,还是摆在电视柜上。
他把小北叫到跟前,说,这是你妈,以后也在这儿。
小北说,嗯。
周建国说,以后你想她了,就跟我说。
小北低着头,说,你不难过吗。
周建国说,难过。难过也得说。
两个人没急着搬到一起。
五金店后头那个小间,周建国收拾出来,把折叠桌换成了一张正经的方桌,四条腿,能坐四个人。
陈兰的姨来了一趟,问,什么时候办。
陈兰说,不办。
姨说,不办怎么行,亲戚都问。
陈兰说,不办就是不办。
姨说,人家会说闲话。
陈兰说,让他们说。
姨叹口气,说,你这个人。
陈兰给她倒了杯水,说,姨,我这年纪再办一回酒,孩子站旁边,你觉得好看吗。
姨不说话了。
头几个周末,是四个人一起过的。
去了一趟动物园,果果要看猴子,小北要看蛇。最后两个人谁也没看成,因为蛇馆那天没开门。
去了一趟菜市场。陈兰让两个孩子各挑一样菜。果果挑了西红柿,小北挑了茄子。
晚上四个人围着那张方桌吃饭。桌子有点晃,周建国找了张纸片垫在桌脚底下。
果果把西红柿炒鸡蛋里的一块鸡蛋挑出来,放进了小北碗里。
回去做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烧茄子。
冬天的那顿饺子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雪。
四个人又去了那家饺子馆,还是二楼靠窗那张桌子。
这回点了两盘,一盘韭菜的,一盘白菜的。
小北把那盘韭菜的往果果那边推了推。
果果说,我不吃韭菜。
小北说,你尝一个。
果果夹了一个,咬了一小口,嚼了嚼,说,还行。
她又夹了一个。
周建国看着他们,笑了。陈兰给他倒水,杯子满了,他还端着手没接。
茶水顺着桌沿淌下去一点,陈兰拿纸巾擦了。
吃完饭下楼,果果的自行车链条掉了。
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雪化了一半,地上一层薄薄的水。
周建国把车推到路灯底下,蹲下来装链条。他手上全是油,衬衫袖口蹭到了车轴上。
果果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谢谢叔叔。
周建国说,明天我给你紧一紧车闸。这个闸太松了,下坡不灵。
陈兰站在他身后。
两个孩子先走了,走在路灯下头。路上有水,两个人绕着水洼走,走成了一前一后。
小北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果果的车把上。
果果没要,走两步又给他塞回去。
两个人推来推去,谁也没说话。
陈兰在后头看着。
她喊了一声,你们慢点。
两个孩子同时回头,应了一声。
周建国推着那辆自行车,走在最后。车链子有点响。
路边的店门口挂着红灯笼,一盏,两盏,一直挂到街那头。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