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黑着。
庄天佑起了床,煮一碗粥,就着吃了。临出门,他朝屋里说一声,开水烧好了。
然后推开门,走上百米,去他的修伞铺。
铺子在嘉定安亭一个老小区里,几平方米大,原先是间小仓库。他取下门锁,点亮一盏小小的白炽灯。灯光浑黄,照着墙上挂满的伞,照着墙角一张小板凳,也照着几只摊开的工具箱。
小区是老小区,楼挨着楼,过道窄。铺子的门脸也不大,走进来的人,得侧一侧身子。
工具箱里的东西看着乱,其实有序。钳子放哪儿,成卷的钢丝放哪儿,装针线小件的铁盒放哪儿,他闭着眼也摸得到。
街上还没有人。他把前一天客人留下的活计一件件摆开,先拿过那把断了一根伞骨的。

钳子夹住伞骨的固定件,手腕一收,卸下来。钢丝绕过骨架,一圈,一圈,勒紧。他低着头,眼睛凑得很近,动作很慢。
他说,卸伞骨的固定件要用巧劲,用力猛了会把骨架带坏。缠钢丝也要缠紧,缠松了,用不了多久又要晃。
一把伞拆开,零件摊在桌上,大大小小十几样。他记得住每一样的位置,装回去的时候,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
铺子里很静,只有钳子咬住钢丝的轻响。街上偶尔有早起的车过去,灯光从门口扫一下,又暗下去。
门口那面墙上写着四个字:天天开门。
街坊都认得这间铺子
这间铺子没有招牌,也没有店名。
街坊管他叫「伞先生」。谁家的伞坏了,顺手往他这儿一放,说一声就行。墙上挂满的,就是等着修的伞,长的短的,新的旧的,一把挨着一把。
小区里的老人习惯早上到这儿来坐坐。有人送伞来,顺带说几句家常;有人没有伞要修,也搬个板凳坐一会儿。一来二去,这间几平方米的小屋,成了附近老人的一个去处。
来的人里,有拎着菜篮子路过的,有推着轮椅过来的,也有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的。谁家有个小修小补,顺手也就带到这儿。伞修好了,人还不急着走,再多坐一会儿。
安亭这地方,从前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竹制长柄伞。伞面是油布,伞骨是竹篾。这样的伞容易坏,但修起来不麻烦,零件随手就能做。谁家的伞漏了、折了,找个人扎一扎、换一换,还能再用上一年。
在庄天佑看来,这门手艺的价值很实在。把街坊的坏伞修好,让他们走在雨里不淋湿,就够了。
竹伞坏了,修起来是件不难的事。伞骨断一根,就换一根竹篾;伞面破一块,就糊一块油布。街坊把伞往修伞摊上一放,说一声什么时候来取,人就走了。
那时候修伞的摊子,多半支在街口或者巷子里。师傅坐在伞底下,手边摞着几把待修的伞,撑开看看,收拢,再翻个面,几下就把毛病找出来了。
后来的几十年,那些竹伞慢慢没了。街上换成了折叠伞、自动伞,一把伞用坏了,多数人的选择是扔掉,再买新的。
修伞这门手艺,在城里也越来越少见。从前一条街上能有好几家,后来一家一家关了门,改了行。肯坐下来修一把伞的人,一年比一年少。
可他的铺子一直开着。有人从安亭之外的地方找来,把伞交到他手上。
无师自通的手艺
庄天佑是打小喜欢伞的。
孩童时候,他会把家里的旧伞翻出来摆弄。竹篾裁开,当伞骨用;棉线配上浆糊,把伞布固定上去。拆了装,装了拆,来回折腾了十几把伞。
没有人带教他。他手巧,爱琢磨,拆着拆着,就摸出了门道。
那时候家里没什么玩具,一把旧伞就是他能摆弄半天的东西。伞骨怎么收,伞面怎么张,他一节一节地看,一遍一遍地试。看明白了,就想自己动手做点什么。
上世纪六十年代,他进了嘉定供销社工作。也是在那几年,他认识了自己后来的妻子。那时候他有正经的营生,修伞只是顺手的事,谁家伞坏了递过来,他帮着弄弄。
在供销社的那些年,他有正经的营生,修伞只是副业。谁递过一把坏伞来,他抽空给弄弄,从不耽误正事。
真正把这门手艺当成正经事做,是在他从供销社退休之后。那年他五十多岁,闲不住,把修伞的活计重新拾了起来。
摊子起初很小。一张桌子,几条小板凳,一箱子工具。有人劝他,年纪到了,在家歇着多好。他说,在不在这里坐着,得看他手上有没有活。
手艺好,什么都肯修,一来二去,「伞先生」的名字就传开了。先是一个楼里的人找他,后来是一片小区,再后来,越传越远。
有人问他,修伞这点钱,何必天天守在这儿。
他不这么看。他说,大家来找我,就是认可我的手艺。
没有修不好的伞
如今的伞,和从前不是一回事了。
折叠的,自动的,女士用的袖珍小伞,夜市排档用的大遮阳伞,花样一年比一年多,材料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光靠从前那点老经验,不够用。
他就自己收集伞。邻居家里用不到的、样子特别的伞,都送到他这儿来。他一把一把拆开,看清里面的骨架和零件,再琢磨怎么装回去,怎么修。
拆过的伞,零件他都留着。谁的伞缺了个小部件,别处找不到,他这儿往往能翻出来。
他修伞有个习惯,先不动手。伞摊开,先看伞布,再顺着伞骨一节一节摸过去,摸到哪儿卡住了、松了,毛病就在哪儿。看清楚了,才拿起钳子。
时间长了,一把伞拿到手里,他从头到尾摸一遍,毛病在哪儿,心里就有数了。
五年前,一位姑娘找上门来。
这把伞她跑了好几家修伞铺,都没修好,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来的。伞一拿到手上,庄天佑一看伞布就知道不便宜,一问,是海外友人所赠。
毛病出在伞柄里的滑轮。这种配件,国内没有现成的可以替。换作别人,多半就摇头了。
他没有摇头。他想起手里还留着一把二折伞,是邻居送来给他拆着研究的。两把伞的零件一比对,通用。他把零件换上去,那把伞又能开了。
姑娘来取伞的时候,连说没想到还能修好。这样的事,这些年他遇上过不止一回。
后来有人问他修伞的诀窍,他说得很简单:没有修不好的伞,再困难我也要想办法把它修好。
只收耗材钱
这些年,经过他手的伞,有五万多把。
修伞的价钱,他定得很低。碰上简单的小修小补,他不收钱。要换零件的,他只收零件的成本。邻里有别的小修小补,他顺手也就做了,多半不收钱。有人过意不去,多塞几块,他摆摆手。
一把伞修好,交到人手里之前,他总要自己先开合两回。撑开,收拢,再撑开。合得上,听得见那一声轻响,才算修完了。
一年到头,他的铺子几乎天天开门。夏天热,冬天冷,那盏灯还是那个点亮。偶尔有事要出门,他就在窗口底下留一张手写的纸条,跟扑空的顾客说声抱歉,回来接着干。
2023年,他参加了两场便民服务,地点在安亭镇昌吉路的一个小广场上。搬到广场上修伞,和在小铺里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把钳子,那卷钢丝,还是他一贯的做法,一把一把地看,一把一把地修。
便民服务是社区张罗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坐一上午,他手边就摞起一小叠修好的伞。有人认出他来,喊一声伞先生,他抬头应一声,又低下头去。
让他意外的是,还有人找上门来拜师。
他原以为,修伞这门手艺,往后就没人接手了。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收到徒弟。他挺高兴,说靠着这点手艺,还能当一回名副其实的「先生」。
做到一百岁
他年纪大了。家里和居委会都劝过他,说早该在家歇着了。
他不肯。
「在家闲着身体不好,在这里做,我身体才能好。」他说。劝的人来的次数多了,他的回答一直没变。
所以他每天还是那个点起床,还是走上百米,还是点亮那盏灯。铺子天天开门,风里雨里,从不误事。
屋外下着雨的日子,来修伞的人反而多。谁进门先抖一抖伞上的水,把湿漉漉的伞搁在小板凳上,说一句「坏了,您给看看」。他接过来,看一眼,就低头忙自己的。
有一句话,被不少人记住了。他说:我的修伞铺天天开门,我做到一百岁还要做。
他现在想的很简单。趁自己脑子还没糊涂,手脚还利索,就认真对待手里的每一把伞。
天色暗下来,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工具箱,关灯,锁门,走上百米回家。第二天五点,还是这个时候。
人家把伞拿走的时候,风刮不坏,雨打不透,这样就好。
铺子门口那面墙上,四个字被雨水洗过很多年,颜色淡了,还留在那儿。
本文依据央视网、光明网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