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在纸面上谈怎么打仗,说得头头是道,真到了战场上一样也用不上。后来凡是空谈道理、办不成事,都可以用这四个字说。
它的来历,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主角是赵国的一个年轻人,叫赵括。他上场指挥的那一仗,是战国年间最大的一仗。
最让人背后发凉的是: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将来把赵国的军队毁掉的,一定是这孩子。

先把局面摊开。
那是战国后期。秦国一路往东压,已经压到了上党。上党本来是韩国的地方,韩国守不住,守将索性把上党献给了赵国。
为什么要献给赵国?一是赵国离得近,二是宁可给赵,也不让秦国白得。
献地的人叫冯亭,是韩国的上党郡守。他心里还有一个不服气的算盘:上党给了赵国,秦国必然要来争,赵秦一打起来,韩国就能跟着喘一口气。
赵国朝堂上为这事争过。有人说不该接,接了等于把祸事接到自己家里;也有人说,白送上门的十七座城,自己一年都打不下来,为什么不接。
赵王接了。他封冯亭为华阳君,派人去守上党。
接下上党,就等于跟秦国结了账。秦军转头就打过来,赵国派老将廉颇去守长平。
长平在今天的山西高平一带,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河谷,是挡秦军东进的要口。
廉颇的打法很笨,也很稳:深沟高垒,不出战。
秦军天天在营外骂阵,廉颇就是不出来。
这么耗着,秦军一步也进不了。
秦国的丞相范雎看明白了:长平这地方,强攻是划不来的。要赢,得让赵国自己换掉廉颇。
于是他派了人到邯郸去使钱。
反间这一手,用的是赵王最想听的话。
邯郸城里开始有议论,议论的话只有几句:秦国人谁都不怕,就怕马服君的儿子赵括。
马服君是赵括的父亲赵奢。赵奢当年在阏与之战里大破秦军,是赵国上下公认能打的将军。可惜他已经死了。
那一仗值得多说两句。阏与在今天山西和顺一带,道又远,路又窄。赵王先问廉颇,廉颇说:道远险狭,难救。又问乐乘,乐乘的说法一样。最后问到赵奢,赵奢说了八个字——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带兵出邯郸三十里就扎营不动,还下了死命令:谁敢谈军事,斩。秦军派间谍来探,他好吃好喝招待一顿,客客气气放回去。秦将听完汇报大喜:赵军出城三十里就迈不动腿,阏与已经不是赵国的了。
赵奢这才卷甲急行,两天一夜赶到前线,抢下北山高地。秦军来争,仰着头攻不上去,被他一个冲锋压散了。
那是秦国那几年里少有的一场败仗。赵奢因此封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同列。
这几句话传进宫里,赵孝成王听着,心里就活动了。
为什么活动?因为廉颇那边,账面上不好看。守了几个月,赵军有损失,地却没多一寸。赵王心里想的是速战,廉颇给他的答复是继续守。
赵国也耗不起。几十万人堆在前线,人吃马喂,全要赵国从邯郸一趟一趟往前送。
于是赵王决定:换将。
换赵括。
这时候,第一个拦他的人是蔺相如。
蔺相如当时已经病得很重,还是上书说了话。他说:大王只因为赵括的名声就用他,这就像把琴柱用胶粘死了再去弹——弦动不了,弹不出音的。赵括读得熟他父亲留下的书,可书上没有写怎么应付变化。
赵王没听。
第二个拦他的人,是赵括自己的母亲。
赵括的母亲上书给赵王,说的不是"我儿子才能不够"这种虚话,她说的是两件具体的事。
她说:赵括的父亲赵奢当将军的时候,是他自己捧着饭碗,一勺一勺把饭送到军士手上;大王赏下来的东西,他一件不留,全部分给军中;从受命出兵那天起,就不再问家里的事。
她又说:现在赵括刚刚做了将军,就朝东坐着受军吏的拜见,底下人连抬头看他的都不敢;大王赏的金银布帛,他全搬回家里收着,天天打听哪里有便宜的好田好宅可以买。
她说:父子两个不是一路人。请大王不要派他去。
赵王说:我已经决定了。
老太太最后说了一句:如果他不称职,我能不能不跟着受连坐?
赵王答应了。
这一句,后来救了她自己。
赵括到了长平,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廉颇的军令全部推翻。
原来的营垒、原来的规矩、原来的军官,一律换掉。
然后他出兵,主动打秦军。
这正是秦国等的。秦军那边,主将已经悄悄换成了白起——武安君白起,战国第一流的军事家。秦国把这个消息封得很死,赵军上下并不知道与自己对阵的是谁。
白起没有从正面接他的锋芒。他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派两万五千人,绕到赵军后面,断掉退路。
第二件:派五千骑兵,插进赵军营垒之间,把赵军拦腰切成两段。
赵军的粮道,断了。
赵军被围住,出不来,粮也送不进去。
围了多久?《史记》写的是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里,赵军先在内部出了事——军营里开始有人互相残杀,杀完吃。这是《史记》原文写着的四个字。
到第四十六天,赵括没有办法了,他点了最精锐的一队人,自己带头往外冲。
秦军一阵乱箭。赵括死在了阵前。
主将一死,剩下的赵军放下了兵器。
《史记》上写的结果是"尽坑之"。这一战的数字,史书写得很大,大到后来的读书人一直在争论。不管真实的数字是多少,那一年的长平河谷,很多年没有再长出人烟。
赵国从此伤了根本。它又活了三十年,靠的是别人还没把它当作第一件事来办。
第二年,秦军回过手来围了邯郸,一围一年多。赵国靠平原君跑到楚国、魏国去搬救兵,才勉强把都城保住。
那赵括的父亲那句话,是哪一句?
赵奢活着的时候,父子俩在家谈兵事。赵括谈起排兵布阵,条条是道,连赵奢也驳不倒他。
赵奢没有高兴。他对妻子说:用兵,是死生之地。可这孩子说起来,像在谈一件容易事。
他又说:如果赵国不用他做将军也罢;一旦用了他,毁掉赵国军队的,必定就是这孩子。
三十年之后,这句话一个字不差地应验了。
纸上谈兵这四个字,《史记》里其实没有。
《史记》写赵括,写的是"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只是读熟了他父亲的书,却不懂天地之间的事是会变的。
"纸上谈兵"是后来的人替这件事补上的四个字。补得很准:书是真的,字是真的,读的人也真的用心读了。缺的是那堵墙、那条粮道、那片河谷里的风,和四十六天里一个士兵真正会有的饿。
字是别人写的,命是自己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