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铜梁,侣俸镇太石村的渡口。
天刚亮,水面上一层白气。一条船靠在岸边,两根竹篙斜插在船头。
船上的人刚接完电话。
"老陈你在船上了没得?过来接一下我们哟!"
"在!在!马上,你们下来等到!"
他把手机塞进衣兜,弯腰解开缆绳,拔起竹篙,往水里一点。
船离了岸。篙子在水底一撑,船身就往前走一截。
这天是镇上的赶场天。
岸边的石阶被水泡得发青,缆绳在船头的木桩上绕了两圈。
船上的人叫陈昌福,今年七十岁,在这个渡口摆渡,快四十年了。

没人愿意干的活儿
太石村在侣俸镇的最西北边。
这一片山高坡陡,和镇上别的村子不太一样。地不好种,路也不好修。
村里人的田,散在坡上和水边,一块一块隔得远。
一九五八年,青云水库开始蓄水。
水涨起来,把太石村分成了两半。
有的田和地,连同原来走的路,都沉到了水下。
水库对面的八组三面环水,陆上只剩一条道,要从少云镇那边绕进去。绕一趟,多走很多路。
那时候路不好,车少。往后二三十年里,坐船是村民出门最方便的办法。
绕路的话,从水库这边到对岸,走一上午也不一定到;坐船,几分钟。
水库沿岸热闹的时候,一共有五个渡口。谁要过河,就得到渡口上等船。
早上出门干活儿的、挑着菜去赶集的、背着孩子去看病的,都在渡口聚着。
撑渡这活儿,在当地是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
早出晚归,风吹日晒,收入却不多。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上一任渡工没干多久,就自己出去找事情做了。
船一停,村民都急。
水库这边住的人要去对岸种地,对岸的人要过来赶集、看病、走亲戚。船不开,一趟都过不去。
那段时间,有人来渡口看,没有人愿意接。这活儿又累又不挣钱,年轻人更是往外走,谁也不想留下撑船。
陈昌福家就住在渡口附近。出门走几步,就能看见那条船。
他清楚这条船对大家意味着什么。他和家里人商量了一下,把这活儿接了过来。
那时候村里人过日子,靠的是种地、喂猪、打零工。
三面环水的八组,出门就是水。孩子上学要过河,老人看病要过河,收的粮食要运出去,也得靠这条船。
用报道里的话说,当时他想得很简单:水库四周的人都要坐船,总得有人来做这个事。
没人撑船,那就他来。
渡口还是当初那个位置,没挪过。
接这条船的时候,他还不算老。这一撑,就是近四十年。
一艘船,两根篙
靠岸、解索、拔篙、点水,这套动作他做了近四十年。
渡口没有码头机械,全靠两根竹篙。
竹篙比人高出一截,握在手里,一头扎进水里。
篙子插到水底,一撑,船就走;到了岸边,篙子往水里一顿,船就停住。
篙子出水的时候,水面荡开一圈一圈。
船头对不准岸,人上船要跨一大步,老人和挑担子的人最怕这个。他靠岸,总是先把船头摆正。
撑篙看着简单,其实是个技术活。
水库里的水有深有浅。下雨涨水,水面上还起浪,船身会晃;水浅的地方,篙子插下去打滑,撑不实。
水位一年里也在变。涨水的时候,岸边只剩最上面几级台阶;枯下去的时候,露出的石头能有一大段。
哪一段水底是泥、哪一段是石,他心里有数。
下雨天最难。雨点打在船板上,水面上看不清方向,篙子插下去的水底也变了样。
冬天手冷,篙子上结了霜,得用袖子擦一遍才握得住。
船走哪条线,靠的是手感和经验。
一趟船,篙子要起落几十下。手上有劲,才撑得动;心里有数,才停得准。
船靠岸的时候,篙子一顿,船头轻轻碰上石阶。次数多了,石阶上被磨出一道浅印。
渡口那几级石阶,是村里人一锤一錾垒起来的。水泡了这么多年,边角都圆了。
这近四十年里,船换过好几条。
最早是木船。木头船下水轻,可也容易渗水,隔段时间就要修补一遍。
渗了水的船,一天下来舱底积一层水,得拿桶舀出去。
后来换成铁皮船,船身结实了,也耐用些。铁皮怕锈,船帮上隔一阵就得刷一遍。
再后来,换成了不锈钢船。
船板、缆绳、竹篙,哪样坏了都得自己盯着。船在渡口,就是他手上的家当。
竹篙用久了会开裂,开裂就得换。他手上那两根,都是自己挑的,粗细合手。
船上的东西不多:两根篙,一件救生衣,一只舀水用的旧塑料桶,还有一块擦船的抹布。
一元钱
摆渡的收入不多。
有一份底薪,加上每人一块钱的坐船费。
赶场天是最忙的。从早到晚,船在两岸之间来回,摇得手臂发酸。
天还没亮透,渡口就有人等了。挑着一担子青菜的,背竹筐的,赶早去镇上买化肥的,还有提着东西走亲戚的。
一船装满了,他就开一趟。船到了对岸,人下船,各自往镇上的方向走;他调转船头,回来再接一船。
船上的人挤一挤,菜篮子放在船板上,有人抱着孩子坐在边上。
农忙的时候也忙。村里不少人住在水库这边,田在水库那边,下地干活儿就得坐一趟船;收工回来,再坐一趟。
上学放学的孩子也坐船。书包往船板上一搁,人就蹲在船头看水。
坐船的多半是本村和邻村的人,脸都熟。谁家老人腿脚不好,谁家孩子上学要赶时间,他都记得。
也有不是太石村的人。听说这个渡口有船,就绕过来坐一趟,比走旱路省事。
一块钱的船费,遇上手头紧的,他常常摆摆手就算了。这么多年,价钱也没怎么变。
一天下来收上来的船费不多,他也很少算这笔账。收上来的多半是一元一元的零票。
四十来年,他靠这份稳当,做到了零事故。
还有几次,有人在渡口不小心落了水,是他把人捞上来的。
从船上捞人,得先把船稳住,再伸手,急不得。他做这一行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不能快。
天气不好的日子,来坐船的人反倒更急。淋着雨在渡口等,谁都想早一点过去。
他照旧一趟一趟地跑,回来的时候,船板上全是水。
船舱里的夜
渡口的事,不只在白天。
早年间,怕有人半夜要过河,也怕船没人看着,他一年四季都睡在船舱里。
舱里铺一床被子,蜷着身子躺下。这床被子一年四季都搁在船上。
夏天闷,蚊子多;冬天冷,风从船板的缝里钻进来。
船板硬,翻身的时候能听见响声。水拍着船帮,一下一下。
舱里放着几样随身的家当:一只手电筒,一个水壶,一件雨衣。
觉睡得不实。听见风声大,他会醒;听见有人喊,他更得起来。
风大的夜里,船会一下一下撞着岸边的石头。
半夜有人喊,他应一声就起来。人声从水面上传过来,听得见,但看不太清。
有一天深夜,他听见外面有人叫他。声音是从对岸传过来的。
是八组的村民张建明。他妻子发急病,得赶紧送医院。
陈昌福一边答应,一边起身。
他把船摇过去,帮着把人接上船,再摇过来。上岸以后,人往医院送。船停在岸边,篙子还插在水里。
这样的事,他记不清有多少回了。
太石村的村民邹世斌从小就坐他的船。长大以后出去打工,回来一看,老陈还守在这个渡口。
邹世斌说,以前村里有人突发疾病,或者遇上老人过世这种急事,让老陈半夜摆一趟,他绝对没有二话。
报道里写,这样半夜被叫起来摆渡的事,他记不清有多少回了。
对岸的那一声喊
如今他七十岁了,还在摆渡。
报道里说,他在青云水库上坚守了近四十年,用一艘船、两根篙。
船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船头上的两根竹篙,还是他惯用的那两根。
两根竹篙斜靠在船头,篙子的下半截被水泡得发深,手握的地方被磨得发亮。
救生衣叠在船尾,按位置放好。船底的积水用一只旧塑料桶舀出来,倒回水库里。
赶场天人多的时候,他一趟一趟地跑。
船靠岸,他先把缆绳绕上木桩,再伸手扶一把上船的人。老人上船慢,他就等着。
人少的时候,他也跑。
有时候一船只有一两个人,他照旧解索、扬篙、击水,把船送到对岸。
船到了,人下去了,他再把船撑回来,靠在原来的位置上。
对岸有人远远地朝他招一下手,他就把船撑过去。
水库的水面动静很小。风一吹,一层细浪从船边过去。
他坐在船头,手搭在竹篙上,等对岸再有人喊一声。
水面上的白气早就散了。日头照下来,石阶上的水迹一点点变干。
水面上一直很安静。
本文依据新华网重庆频道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