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镇上还黑着。
何春梅已经起来了。堂屋的灯拉到最亮,泡了一夜的黄豆在盆里胀得圆圆的。
她舀豆子上磨,磨盘转起来,屋里就全是豆腥气。
这是她磨豆腐的第十四年。

三点半的豆腐摊
何春梅三十八岁,在镇东菜市场有个豆腐摊。
两张水泥台子,一块木板,一杆秤。豆腐、豆干、豆腐皮、油豆腐,一天做六板。
好的时候一天卖两百多块,平常一百五六十。
摊子是她婆婆留下的。婆婆做了三十年,后来手抖得端不稳,才交到她手上。
老主顾都认得她。卖鱼的姓王,剁肉的姓李,见了面先喊一声春梅。
镇子小。五点出摊,一条街的脸都是熟的。
周长顺是她丈夫,四十岁,开一辆小货车给镇上的建材店拉货。水泥、瓷砖、水管,一趟一趟往村里送。
他这个人话不多。回家先洗手,洗完坐在门槛上抽烟。
儿子小满九岁,念三年级。作业写得慢,喜欢在算术本背面画画,画树,画狗,画他爸那辆车。
房子是九几年盖的两层小楼,在镇子西头。墙皮掉了一块,周长顺说等忙完这一季就补。
日子就是这样。不富,也不算差。
冬天的豆腐卖得快,夏天的豆腐剩得多。剩下了,她拉回家,做成豆腐乳,一坛一坛摆在屋檐下。
磨豆腐是个耗人的活。
黄豆要泡够八个钟头,浆要滤两遍,点卤得看天气。天冷卤下得慢,天热卤下得快。这些都是她婆婆教的。婆婆说,做豆腐没有窍门,就是手上有数。
她五点到市场,先擦台子,再把豆腐一块一块码上去。夏天盖一层湿纱布,不然到十点就发了。冬天不用盖。
头一个来的多半是巷口的刘婆婆。八十三了,每天早上买两块嫩豆腐,回去煮汤。刘婆婆说她牙不好,就剩这口豆腐还咬得动。
春梅每回给她多切一指头。
她认得镇上一大半的人,也认得大部分人家的红白事。谁家娶媳妇,谁家添了孙子,随多少礼,她心里都有个数。
镇上的人爱说话。可她不爱。
他说去顶个夜班
变化是从立夏那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吃饭,周长顺说,以后晚上他可能不常在家。
何春梅问,咋了。
他说,老王的车晚上跑县城那一段,他腰不行了,让我顶一阵,一趟给八十。
何春梅说,那你白天还送货。
他说,送。夜里跑,白天眯一会儿。
她说,那你就别跑了。
他说,八十块。
她没再接话。
从那天起,他夜里出去,早上四五点回来,躺两个小时,七点又走。
一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
何春梅给他留饭。饭放锅里,盖着。他半夜回来吃,吃完了洗碗,碗扣在灶台上。
有一天早上她起来磨豆子,看见碗还搁在灶台上,里头的饭没动,汤已经结了一层皮。
她把碗端去洗了。
那几天她把他两件黑工装翻出来洗。衣裳上一股柴油味,泡了两遍水还是黑的。她把袖子搓得发红,晾在院子里。第二天他穿的还是新的那身,黑的挂在绳上没动。
那阵子她还注意到两样事。
一样是他开始穿干净衣服了。以前他的工装是黑的,领子上一圈汗渍,他从来不换。现在他出门前会在镜子前站一会儿,把领子翻上去又翻下来。
另一样是手机。
以前他手机随便往桌上一撂。现在手机屏幕朝下。
何春梅不是没往那上头想。
她只是想,想出来又能怎么样。
后来她还是问过一回。
那天晚上他穿鞋要出门。她说,你晚上跑车,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
她说,哦。
他把门带上了。
那一夜她没关灯。灯亮到天亮,她在灯底下把六板豆腐的账重算了两遍,算出来的数跟白天一样。
那碗结成皮的饭,后来她给倒了。倒的时候心里咯了一下。
车斗里那把花伞
小满是第一个把话说到明面上的。
那天下午下过一阵雨,又晴了。小满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去院子里翻东西。
翻出来一把伞。
粉色的,碎菊花,伞骨有一根翘着。
他举着伞跑进屋,说,妈你看,我爸车斗里捡的。
何春梅正在案板上切豆干。
她手上没停,问,车斗里。
小满说,就在车斗里,上头还压着半张纸壳。
他说,我昨儿下午看见爸的车停在老桥头,车斗里就搁着这把伞。
他说,桥上没人。
何春梅把刀放下。
她说,你少往车斗里翻。
小满说,那这伞咋办。
她说,搁回去。
小满把伞又放回院子里。
吃晚饭的时候小满又说了一句。
他说,妈,我爸昨天回来挺晚的。
何春梅说,他跑车。
小满说,他没跑车,他坐在车里。
何春梅抬头看他。
小满说,我夜里起来上厕所,听见车响,从窗户看出去,车头灯亮着,他坐在里面,坐了老半天才下来。
何春梅给他夹了一筷子豆干。
她说,吃饭。
那顿饭她吃得很少。小满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去写作业了。
她一个人坐在桌边,把一盘炒青菜从热的那头扒到凉的那头。
第二天出摊前,她把家里那把旧伞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那把伞是黑的,伞面上补过一块。她摸了摸补丁,又把手收回来。
床底下的那把伞
那把花伞后来就不见了。
何春梅也没去找。
她照常出摊。三点半起,四点半到菜市场,摆台子,码豆腐,六点是头一波人。
王姐卖鱼,剁着鱼头问她,春梅,你脸色不好。
她说,没睡够。
王姐说,那你别硬扛。
她说,嗯。
王姐把鱼头往边上一推,说,你家老周夜里跑车呢。
她说,嗯。
王姐说,挣钱的都不容易。
她低头码豆腐,没接话。
后来称豆腐的时候她手重了一下,一块豆腐碎在秤盘里。她把碎的捡出来,自己留着。
第三天她收摊早了一点。回到家,周长顺不在。
她上楼给小满收拾屋子。
小满的床底下塞着不少东西:一只破了口的篮球,一沓画纸,半盒蜡笔,还有他小时候的一双凉鞋。
她把那沓画纸抽出来看。
底下压着那把伞。
粉色的,碎菊花,伞骨有一根翘着。
她坐在床边,把伞放在腿上,放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压回那沓画纸底下。
下楼的时候她腿有点软,扶着楼梯扶手走的。
那天中午她没吃饭。
下午她给小满洗书包的时候,在水盆边上问他。
她说,床底下那把伞,你藏起来的。
小满不说话。
她说,为啥。
小满说,妈你别生气。
她说,我不生气。
小满说,前头几天下雨,咱家就一把伞。我想着把这一把也收着。
他说,收着就不用买了。
何春梅把书包拧干,搭在竹竿上。
她背对着儿子站了一会儿。
她说,写作业去吧。
那天晚上她没睡。
她起来看了一趟小满。孩子睡得很沉,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她把那条腿塞回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回屋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堂屋供着两个牌位,一个婆婆的,一个公公的。香灰是新的,早上她自己换的。
她想,她婆婆要是还在,会怎么说。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答案。
天没亮的那条街
那天晚上,她等他回来。
一点半门响。他进来,看见堂屋的灯亮着,脚步停了一下。
她说,坐。
他坐下了。
她说,车斗里那把花伞,谁的。
他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裤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个学员的。
她说,你晚上跑车,是拉货,还是拉人。
他说,拉货。
她说,周长顺。
他把头低下去。
屋里很静。灶台上晾着下午做的豆皮,一股豆香。
她说,你儿子把伞收在床底下。
他抬起头。
她说,他怕我看见。
他嘴巴动了两下,没出声。
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豆腐脑出来,放在他面前。没放糖,也没放卤。
她说,从明天起,晚饭回家吃。
他说,好。
她说,三个月。
他说,好。
她坐在对面的板凳上看着他。他一直没动那碗豆腐脑,端到凉了,才喝了一口。
那三个月他确实回来了。
晚上七点,车停在门口,他洗手,坐下吃饭。
一开始三个人一句话都没有。小满捧着碗,眼睛一会儿看爸,一会儿看妈。
何春梅在墙上挂了一本日历,一天撕一张。撕到第九张的那天,小满放学回来问了一句。
他说,妈,爸今晚回来吃饭不。
她说,回来。
小满哦了一声,把书包挂好。
后来小满先开口了。他跟他爸说学校的事,说数学老师换了,说同桌的橡皮丢了三块。
周长顺就嗯啊地应。
何春梅在两个人的说话声里盛饭。
到第二个月,小满开始让他爸看画。他把算术本翻过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讲。
第三个月的尾巴上,周长顺把夜里的活辞了。
何春梅没问。是他自己说的。
他说,老王的腰好了,他自己跑。
再后来,他接了个镇上的活,给一家家具店送货,白天上班,晚上在家。
钱少了。一个月少三四百。
何春梅说,够花。
那把花伞后来再也没出现过。她没问,他也没提。
冬天的时候,她照常三点半起。
那天她一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她说,你起来干啥。
他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
他说,夜里黑。
她没再说。
两个人把泡豆子的桶抬上三轮车。桶沉,压在车上咯吱响。
三点半的街上没人。路灯只亮到村口,再往里就是黑的。
他骑在前头,她坐在后头,手扶着桶。
路过老桥头的时候,她往桥那边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是干的,河底一层石头。
风从前面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再往前骑了一段,街边第一家早点铺的灯亮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