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1129年)八月,建康。
一条船停在江边。船上堆着十几大车的东西——书、字画、碑帖、青铜器。这些东西攒了二十年,是她和丈夫赵明诚半辈子的家当。
城外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金人的兵过了江,皇帝在海上跑。
临走前,她问丈夫:万一路上出事,这些东西怎么办。
赵明诚给了她一个次序。
先丢辎重,再丢衣服被褥,再丢书册卷轴,再丢古器。只有宗庙的祭器,要抱在怀里,和身子一起存亡。
她听懂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几句话里,藏着她下半生全部的日子。
书香门第的女儿
李清照生在元丰七年(1084年),齐州章丘,今天的山东济南。
她的父亲叫李格非,是苏轼门下的文人,做到礼部员外郎,写过《洛阳名园记》。母亲也出自读书人家,据说祖上是状元。
在那个时候,一个女孩子能读书、能写字、能作诗词,靠的全是家里的底子。她家有这样的底子。她从小读得多,记得牢,后来跟人比记性,从来不服输。
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赵明诚。
在出嫁之前,她写过一首《如梦令》,记的是少女时的一次划船: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地点在济南城西的溪亭,她还没长大。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喝醉了划船回家,找不到路。
这样的词,在北宋以前的女子笔下,几乎找不到。
赵明诚比她大三岁,父亲赵挺之在朝中做官,后来还做过宰相。他自己是个太学生,家里也算读书人。这门亲事门当户对,可真正让两个人走到一起的,不是门第,是同一样爱好:石头上的字。
那时候他们把这种研究叫金石——碑刻、铜器、石刻上的铭文,一样样抄下来,一样样考订。
赵明诚在太学读书,每个月只有初一、十五能回家。手头缺钱的时候,他就把衣服拿去当铺,换点钱,去大相国寺的旧书摊上买碑帖。买回来两个人一起看,一起抄。
他们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归来堂的十年
大观元年(1107年)前后,赵明诚被罢了官,带着她回到山东青州老家。
这一住,就是十年。
他们给书房起了个名字,叫归来堂。屋子不大,装的东西却不少——书堆到房梁,字画一卷卷码在架子上,青铜器一件件编号入册,连第几号第几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十年里,赵明诚也出去做过几任官,两个人常常分开。分开的时候,她写词,写到一句「云中谁寄锦书来」——天上的雁飞回来了,那封信什么时候到。
她后来写过一段话,记的是那些日子里的一个小游戏。
吃过饭,两个人煮上一壶茶,对着满屋子的书,随口考对方:这件事记在哪本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
谁答对了,谁先喝。
她说自己记性好,多半是她赢。赢的人哈哈一笑,茶举到一半,一激动,全泼在怀里,反而喝不成。
那十年,是他们最好的十年。
(后来她写这段往事的时候,什么都没多说。她只说,那时候穿衣服不舍得穿两件好的,吃饭桌上只摆一样菜,可心里安稳。)
十年之后,赵明诚重新出来做官,两个人聚少离多。
再往后,天就塌了。
十五车书,一江风雨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进汴京,把两个皇帝一起掳走。北宋没了。
那一年,她四十出头。
她回青州去搬东西。屋子里的书册器物装了十几间房,她搬不动,只能挑。挑出来的,装了十五车。
她后来回忆挑拣的过程,说自己先丢重的、大的:成卷的大字印本,一幅一幅的长卷画,没有铭文的青铜器。留下来的,是轻的、薄的、有字的。
一个逃难的人,只能按重量做选择。
剩下的,留在青州。那年冬天,青州兵变,屋子烧了。留在家里的那些,全成了灰。
她带着十五车东西往南走。
一路上的事,她在后来写的《金石录后序》里一件件记下来:哪一处在渡口翻了船,哪一批遭了贼,哪一箱被官府的兵拿走了。别人写收藏,写的是雅事;她写收藏,写的是一份丢失清单。
建炎三年(1129年),赵明诚在江宁做知府。
那年春天,城里出了乱子。他手下一名军官要谋反,他事先听到了风声,却没有处置。半夜里被人从城墙上用绳子吊下去,跑了。
据记载,他因此被罢了官。
两个人在江上会合。船过乌江的时候——就是当年项羽自刎的地方——她随口念了一首诗。诗很短,只有二十个字,最后两句是: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后人常把这首诗和他逃跑的事放在一起说。到底是不是为他而写,说不准。可那一年,两个人心里都不好过。
没多久,赵明诚被重新起用,让他去湖州上任。赴任路上,他病了,赶到建康,八月里就死了。
走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四十多岁。
葬完丈夫,她大病一场。

一纸诉状
丈夫死了,东西还在。剩下的那些,她还想守住。
她跟着朝廷一路往南,从建康到绍兴,从绍兴到杭州。可东西守不住:先是建康城里的乱兵,后是绍兴的一次失窃——她租住的房子,有人凿开墙壁,背走了五箱。她贴出重赏,想把那五箱赎回来。
赎回了一些,不多。
到她写那篇后序的时候,攒了半辈子的文物,剩下的不过十分之一二。
绍兴二年(1132年),她到了杭州。
就在这一年,她做了一件当时天下人都议论的事。
据她自己在一封信里写的:她再嫁了一个人,叫张汝舟。张汝舟娶她,图的不是人,是那些文物。婚后发现东西没剩多少,态度就变了,动手打她。
她没有忍着。
她去告了官,告张汝舟在科举履历上做假——虚报考试次数,骗了官做。查实了,张汝舟被除名、编管。
可宋代的律条里有一款:妻子告丈夫,就算告赢了,自己也要坐两年牢。
她还是告了。
最后靠朋友搭救,她只被关了些日子就出来了——她自己说,是「居囹圄者九日」;九天。
(这件事有一层要讲清楚。她再嫁、又离,记在她自己写的《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里,宋人的几种笔记也提到过。可到了明清以后,不断有人替她辩白,说她根本没改嫁,是别人污蔑。两种说法都有学者坚持,到今天也没定论。这里只把记载摆出来,不作判词。)
她在那封信里,把话说得很重。她说自己一时糊涂,被人骗了,落到这个地步,愧对先夫。
那封信是写给一个叫綦崇礼的官员的,管着宫里的文书。她写这封信,是因为她需要有人拉她一把。信里的语气压得很低: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她说自己没脸见人了。
写完这封信之后,她就很少再提这件事了。
寻寻觅觅
此后的十几年,她一个人住在临安一带。
没有丈夫,没有子女,没有家产。剩在手里的,是一支笔,和一屋子只剩残卷的回忆。
她做了一件很慢的事。
丈夫生前写了一部《金石录》,考订金石拓本,三十年积累,到死也没编完。她替他把这部书整理出来,编订成书,又写了一篇后序,放在书后。
那篇后序里,她写了两个人怎么收集、怎么编目、怎么在乱世里一件件丢掉。写到最后,笔调平稳得像在记账。可就是这份平稳,让后来读的人心里发凉。
(这篇后序一般认为写于绍兴四年(1134年),那一年她五十岁。它在中国藏书史上是一篇名文,因为它记的不是风雅,是丧失。)
她的词也在变。
在讲这个变化之前,得先说清一件事:词不是随手写的诗。
每一首词上头都挂着一个曲牌名。哪个牌子,句子多长,押什么韵,几句一叠,都是定死的。写词的人是在一个很窄的框子里做文章。李清照在这个框子里,是历来公认写得最好的一个——她还专门写过一篇《词论》,把前代的名家一个一个点评过去,主张词就是词,不能拿写诗的法子来写词。
年轻的时候,她写「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那是划船划进荷花丛,惊起一群水鸟。中年以后,她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这十四个字,是一个人在屋子里找东西的声音。
她找什么呢?
找书,找字画,找一个人,找那个能陪她赌书泼茶的下午。都找不到了。
她还写过一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一个小船,载不动那么多愁。愁是看不见的,她却给了它重量。
晚年她还在金华住过一阵,写过「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一个老太太站在楼上,看的是别人的江山。
大约七十岁上,她在临安去世。具体哪一年,记载不一,只留下一个「约」字。
她留下的词,后人编成一本集子,叫《漱玉词》。
原本早就散了,今天能读到的,只有几十首。她自己写的文章也不多,最完整的一篇,是给丈夫那部书写的后序。
可就是这点东西,撑住了一个名字。
一千年里,中国的女诗人写过很多字,留下来的很少。她是最特别的一个——不是因为她是女人,是因为她把一个女人从一个被写的位置,换成了写的位置。
那十四个字还在被人念: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念的人多半不会想到,写这十四个字的人,曾经坐在一船书上面,看着一个王朝往下沉,后来自己又走进衙门,告了自己的丈夫一场官司。
她一生的东西,几乎全丢了。
只剩下一支笔,把丢的过程,一字一字地记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