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1561年)四月,浙江台州。
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在雨里赶到了花街。他们已经跑了大半夜,人困马乏,锅还没架起来,饭一口没吃。
对面是几千个倭寇,正沿着官道往台州城去。
带兵的将领叫戚继光。他没有让队伍休息。
他把人一排排摆开,十二个人一组。
天还没亮透,两军就撞上了。
将门出来的少年
戚继光生在嘉靖七年(1528年),山东济宁,祖籍凤阳定远,后来落籍登州蓬莱。
他家是将门。父亲戚景通,做到登州卫的都指挥,管着一大片海防。将门归将门,家里并不宽裕——戚景通做官清廉,没给儿子留下田产,只留下一屋子兵书。
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父亲去世,十六岁的他承袭了登州卫指挥佥事的职位。
他小时候喜欢读书,更喜欢读兵书。别家孩子背经书的时候,他在院墙上画阵图。
两年后,他管起了登州卫的屯田。
那几年,山东沿海一年比一年乱。船从海上过来,抢完就走,官军追不上,也拦不住。
他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两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翻译过来就是:我不图封个侯爷,我就想让这片海安静下来。
这不是场面话。往后四十年,他只做了这一件事。
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起,他连着五年,每年春天带兵去蓟门戍守,秋天才回来。那时候北边有蒙古的骑兵,东边和南边有海上的船,他从一开始就站在两边受敌的位置上。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他被调到浙江。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当时的浙江,抗倭的主事人是总督胡宗宪。胡宗宪手下还有一个懂兵的人,叫谭纶。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了戚继光的后盾——尤其是谭纶,戚继光几次快要被弹劾掉的时候,都是他在上面撑着。
到浙江的第二年,龙山所。
倭寇八百多人上岸,明军迎上去。打了几个回合,明军这边先乱了——人一散,往后退得比往前冲得快。
戚继光站在阵后,看着自己的兵往后跑。
他做了一件事。
他跳上高处一块大石头,拉开弓,连发三箭。三箭出去,对面三个领头的倭寇应声倒下。
对面愣了一下,停了。这边也停了,然后回过头来打。
这一仗他赢了。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赢的不是军队,是那三箭。
(这事记在官方的记载里。一个人凭三箭把溃兵拽回来,听起来像勇武,其实是无奈:真正能打的兵,不该让主将去做这种事。)
他连着几次上书,请求让他练新军。
朝廷没怎么理他。后来在岑港作战,他吃了败仗,被免了职,让他「抗倭自效」——你自己去杀倭寇,将功补过。
从龙山所到岑港,这两三年他看明白了一件事:倭寇不是打不过,是没办法用这支军队去打。倭寇上岸,一船三五十人,用的是长刀和双刀,单个人贴身近斗极凶,可他们人少,散,靠抢和跑。而明军这边,人比他们多,穿的甲比他们好,问题是号令不行、临阵先散。人一散,再多也是送。
要赢,只能换一批兵。
真正让他动手的,是在义乌街头。
义乌街头招兵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浙江义乌。
事情的起因是一处银矿。义乌和邻县永康的乡民为了矿山的开采权结下仇,各聚了几千人,最后闹成几万人械斗。刀枪棍棒都是自家带去的,打了半年才散。官府派人去弹压,压不住。
戚继光听说这件事,第一反应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到的是乱民。他看到的是:这里的人敢打,能打,而且听自己乡里人的话。
他上书朝廷,要求在义乌招兵。
他招的不是市井闲汉,也不是吃了十几年空饷的老兵油子。他招的是种地的农民,和山里开矿的矿工。招的时候有规矩:城里的、当过衙役的、脸上有刺字的,一概不要。他还亲自看人——看骨架,看脸色,看说话时眼睛敢不敢直视。
他要的是能吃苦、听号令、不怕死的人。
头一批招了三千。
这些人后来的名字,叫戚家军。
十二个人的阵法
练兵先练阵。
当时的明军打仗,靠的是人多、兵器杂。冲起来一窝蜂,退下来也是一窝蜂。
戚继光不这么干。他把人编成最小的单位:一队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里的兵器,一样配一样。
最前面两个拿藤牌,挡箭,压住对方的刀;藤牌后面两个扛狼筅——一根几米长的毛竹,留着一层枝桠,像一把带刺的大扫帚。这玩意儿看着笨,专治倭寇的长刀:刀砍上来,先被竹枝缠住,人就被隔在一丈开外。
再往后四杆长枪,趁这个空当捅进去。
最后还有一个人,背着一口锅。
这个人不管打仗,只管十二个人的饭。他走在队伍最后,行军到哪儿,哪儿就有一口热水热饭。戚继光的规定是:兵不许饿着肚子出营。一个饿了的兵,什么阵都不管用。
最后两个人拿短兵器,护住两侧和后路。
这个阵形,叫鸳鸯阵。
十二个人一起走,一起停,一起转身。前面的人挡,后面的人刺,谁也离不开谁。倭寇习惯三五个人抱团猛冲,遇上这个阵,冲不进来,退不出去。
他还写了两本书,《纪效新书》和后来的《练兵实纪》,把怎么招兵、怎么编队、怎么练、怎么赏罚,一条条写清楚。书里连伙食怎么算、营房怎么搭都写了。
这两本书最不一样的地方,是它不说大道理。
别的兵书上写「兵者诡道」「以正合,以奇胜」,他写的是:狼筅要用什么竹子,多粗,枝桠留几层;士兵上阵前要先吃饱,饿着肚子不许出营;下命令要用旗子,旗子举多高,兵就前进多少步,谁看错了旗,谁挨军棍。
有人笑他琐碎。可他知道,打仗输就输在这些琐碎上。
中国后来的兵书,很多都从这里抄。

从浙江打到福建
嘉靖四十年(1561年),倭寇大举进犯台州。
戚继光手上不到一万人,来犯的倭寇数以万计。他不硬顶,把兵散开,一路一路地打。
那一年从四月打到五月,他打了九仗,九仗全胜。
有一仗最险。倭寇分出一股,绕到他背后,直扑新河城——他的一家人都在城里,守军却抽不出多少。据记载,是他的夫人王氏把城里的妇人都赶上城墙,给她们换上军装,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倭寇以为城里藏着大军,迟疑不前,等到援兵赶到,那股倭寇就被包了下去。
(这一段出自后人的记述,正史里没有细写。可新河那一战是真的,城也真的守住了。)
打到最后,单是斩获的倭寇就有一千四百多人,烧死、淹死的不计其数。而戚家军自己,前后折损不过几十人。
这个比例,在当时看是不正常的。
台州这一战之后,浙江的倭患基本平了。
第二年,他带兵进福建。
福建宁德外海有个小岛叫横屿,四面是浅滩,涨潮是海,退潮是泥,船进不去,人走不动。倭寇把老巢扎在上面,认定官军拿他们没办法。
戚继光挑了个退潮的日子。
他让每个士兵背一捆稻草,踩着淤泥往前铺,一边铺一边走。走到半路,海潮开始回头,水漫上来,走得慢的人被冲散了队。他站在前面,一步不退,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挤,硬是踩着稻草上到了岛上。
天刚亮,一战下来,斩倭两千六百多人。
此后他又在牛田、林墩连着端掉几个巢穴。福建的倭寇管他叫「戚虎」。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他和俞大猷、刘显合兵,打了平海卫大捷。第二年,倭寇一万人围攻仙游,他带六千人去救,三战三捷。
到此为止,烧了十几年的东南海疆,慢慢安静下来。
(要说清楚一件事:那时候海上的「倭寇」,不全是日本人。里面有日本的浪人、武士,也有大量中国的海商、走私者和亡命之徒。海禁一严,海上的生路断了,人就变成了贼。戚继光打的是这股人,不是哪一个民族。)
靠山倒了以后
东南平了,北边还空着。
隆庆二年(1568年),因为张居正的举荐,他被调到北方,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的练兵。
他在北边待了十六年。
他把南方的经验搬过来,编了步兵营、骑兵营、车营、辎重营,让几个兵种能一起打。他沿着旧长城加高加厚,在要紧的地方修起一座座空心敌台——里面能屯兵、能存粮、能架炮。从山海关到居庸关,一线修起一千两百多座,把防线整得严严实实。
十六年里,蓟门没出大乱子。
在这十六年里,他和张居正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居正要在北边稳住局面,就得有一个能压得住场面的人;戚继光要练出一支像样的边军,就得有一个敢给他撑腰的首辅。两个人各取所需。问题是,这种关系在张居正活着的时候是护身符,等他死了,就成了罪证。
万历十年(1582年),张居正死了。
张居正在的时候,是戚继光最大的靠山。靠山一倒,弹劾的折子跟着就来。第二年,他被调去广东;又过了两年,被劾罢官,回了登州老家。
他回到蓬莱的时候,家里已经很穷。
有人说他怕老婆,常年受妻子的气;也有人说,他晚年妻子离他而去,他一个人住在旧屋里。这些记载零碎,也谈不上体面,可它们是这个人最后几年的样子。
万历十五年(1588年),戚继光在登州病逝,六十岁。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家里没有余财,办丧事的时候,屋里连像样的药都没有备下。
他留下的那两本兵书还在。
《纪效新书》里有一页阵图,十二个小人排成一个尖头的形状,前面两个举牌,中间两个扛竹,后面几杆长枪斜斜地伸出来。旁边标着每个人的职责,一个字都不含糊。
这张图后来被抄进别的书里,抄了几百年。
台州临海至今还有一座戚公祠。祠里没有他的遗物,只有一块碑,碑上刻着他年轻时写下的那两句诗。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他一辈子没封侯。海倒是真的静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