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年间的一个冬天,彭城人成自虚从东阳驿动身,去西边办事。
那天午后起风,风里带着雪。到天快黑的时候,雪已经埋到靴筒,路也看不清了。他牵着马,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走到一处土坡下面,看见有一座空屋。
门板缺了半扇,屋里黑着。
他牵马进去避雪,刚把马拴好,就听见黑暗里有人咳嗽。
这个故事叫《东阳夜怪录》,作者是唐朝人王洙,后来被收进《太平广记》。
唐朝人写传奇,有一个爱好,是拿“名字”做文章。古人取名讲究字形字义,一个字拆开、换个偏旁、读快一点,意思就变了。王洙这篇最出名的地方,就是把这一套玩到了底:故事里每一个人物报出来的姓名,都是一句谜面。
谜底要到天亮才揭晓。
读这篇故事有个诀窍:不要急着弄清谁是谁。你只要记住,那天晚上成自虚遇见的,是一屋子很有礼貌、很有学问的东西。

成自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有人开口了。
那声音说:外头冷,进来吧。屋角有柴。
他行了礼,报了姓名,进去坐下。火堆已经生起来了——他刚才没看见有火,可等他坐下,火就是亮着的。
火边坐着六七个人。
第一个开口的自称智高,是个出家人,说话慢,用词很讲究。他旁边是一位姓卢的秀才,自称卢倚马,穿一身旧青衫,讲起诗来头头是道。还有一位姓朱的,名中正,声音很闷,一晚上没怎么说话,一开口却总在点子上。再有一位姓敬的,名去文,最爱热闹,谁说什么他都要接一句。剩下几位,一位叫奚锐金,一位叫苗介立,一位叫胃藏瓠。
成自虚一一见过礼,心里却觉得奇怪。
这几个人穿的衣服都不合身。卢倚马那件青衫短了一截,袖子吊在手腕上面;苗介立的一身白衣倒是长,可领口大得能伸进一只手。他们说话的时候,动作也怪——朱中正一直低着头,用下巴点的;奚锐金高谈阔论到兴头上,脖子会一伸一伸;敬去文坐不住,隔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踱两步。
屋外的风把雪吹进门缝,火苗往一边倒。
屋里的味道也不对。柴是湿的,烧起来呛人,可烟不往上走,总往门那一边斜过去,像门外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吸。墙角卷着一张草席,很旧,边都磨圆了。成自虚伸手按了一下,草席底下是硬的——不是砖,是夯过的土,跟外面的地一样。
成自虚问:几位怎么会在这荒地里过夜。
卢倚马笑了一下,说:我们这一群,白天各有各的事,只有夜里能聚。
成自虚问:白天在哪。
卢倚马说:不好说。
他就没有再问。
又坐了一会儿,成自虚发现一件事:这几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谁吃过东西。
火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是空的,边上有一道豁口。智高手里捏着一根干草,捏了半夜,一次也没有往嘴边送。
成自虚把自己带的干粮拿出来,掰开,一圈递过去。
没有人接。
最后是敬去文接了,拿在手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先生的饼,真香。
说完他把饼还回成自虚手里,还是没吃。
后半夜,那几位开始轮着念自己的诗。
第一个是卢倚马。他念了两句,讲的是自己命不好,一辈子给人驮东西、拉车,走的是别人指的路,吃的草料还得看主人的脸色。念完,他自己先笑了,说:见笑。
接着是朱中正。他念的诗里净是“耕”“负”“栏”这些字,句句都在说自己辛苦,却有一句写得很漂亮,意思是:我心里装的东西,从来没人知道。
成自虚听到这一句,抬了一下头。
再来是敬去文。他的诗热闹,讲的是守门、看夜、见了生人就要叫;念完还回头看了成自虚一眼,说:先生别多心。
成自虚说:诗是好诗。
敬去文说:好在哪里。
成自虚想了想,说:好在句句都不像诗,像你每天在过的日子。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一下。
智高这才开口,说:先生这句评语,比诗本身好。
最后是奚锐金。他的诗最短,一共四句,写自己羽毛的颜色、爪子的长短,还写了司晨这桩差事。念到“一唱天下白”,他自己把脖子伸直了。
苗介立没有念诗。他说他不会作诗,只会听。他把手里的东西往火边挪了挪——成自虚这才看清,那是一团旧毛线,绕得整整齐齐。
后来他们让成自虚也念一首。
他推辞了两回,第三回念了。念的是早年写的两句,说的是出门在外、夜里想家。
他念完,屋里没有人跟他客气。朱中正先开口,说“想家”这两个字用得太直。敬去文说前半句好,后半句软了。苗介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团毛线放了下来。
最后是智高收的尾。他说:先生这两句,毛病不在字上,在先生舍不得删。
成自虚问:该删哪一句。
智高说:删好的那一句。
成自虚没接话。他那两句诗里的好句,他自己一直当宝贝。
胃藏瓠整晚没有说话。他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圆得不像话。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成自虚靠着墙打了个盹。他睡着之前,听见智高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招呼大家动身。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有东西从草席上站起来,脚步声很轻,几下就没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屋外的天已经发白。
他先看见的是地上的火堆。火堆烧到了头,剩下一圈黑灰和几个没烧透的炭头。
然后他看见墙根下有两副旧鞍子,一副是破的,革带断了两根。
他站起来,走出门。
雪把院子铺得平平整整,只有一行蹄印,从屋门口一直通到坡下,印子是宽厚的两瓣,踩得很深。
马还在原来的地方拴着,冻得直打响鼻。
他顺着屋子绕了一圈。在屋后的草棚里,他看见了这些东西:
一头很久没有吃饱的骆驼,趴在地上,脖子上的毛一撮一撮地掉。一头老驴,脊背上有一块磨光了毛的印子,形状正好是鞍子的样子。一头牛,低着头,鼻子几乎要贴到地上。一只黄狗,听见他过来,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没有叫。一只公鸡,站在倒了的架子上,抖了抖翅膀。一只白猫,蹲在墙头,看了他一眼,把脸转开了。
墙角还有一只破瓮,口上用一块布蒙着;布下面鼓鼓的,塞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瓮身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用泥糊过。
他再一抬头,看见昨天夜里那面歪着的木牌,上面用炭写着一行字,已经被雪水泡花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字还认得出来——那是个“高”字。
成自虚后来把那一夜听见的诗,一句一句记了下来。
他记诗的时候很费力。有些句子记得清,有些只剩一个韵脚。他反复回想那一屋子人,怎么也想不起有谁长什么样——火太暗,他一直没有看清任何一张脸。他只记得说话的声音都很好听,很有教养,讲过许多他赞同的话。
那几首诗传下来以后,读的人各有一套对法。
多数人这样对:卢倚马是驴,朱中正是牛,敬去文是狗,奚锐金是鸡,苗介立是猫,胃藏瓠是那只破瓮。至于智高,有人说是那头骆驼,也有人说是别的东西——这一条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得让人心服。
还有人对不上,就说这故事本来就是胡编的。
不过有一件事,各家都写:那天清早,成自虚牵着马离开那座空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公鸡正站在倒了的花架上,冲着他这个方向,很认真地抖了一下脖子。
那姿势,和他夜里念到“一唱天下白”时,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