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四年，公元一三四四年，濠州钟离。
半个月里，他的父亲、母亲、大哥，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先是旱，旱到地里裂开缝；接着蝗虫来了，把剩下的苗啃成光秆；最后是瘟疫。村里一天要抬出去好几口人。他家是佃户，租着别人的田，家里没有一分地是自己的。
他想给爹娘找一块埋的地方。
他去找地主刘德，那是他放了几年牛的人家。刘德把他撵出了门。
最后是邻居刘继祖，看他实在惨，给了他一小块地。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他和二哥把尸首用破席子裹上，拿门板抬着往地里走。半路上绳子断了，人滚进草丛。兄弟俩蹲下去，用手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
按旧历，那年他十七岁；按周岁，十六。
（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几十年后他做了皇帝，追封刘继祖为义惠侯，世袭下去；至于刘德，他没杀，只说了一句：当初那样做，也是人之常情。）
没过多久，二哥也病死了。
家里就剩他一个。
邻居有个汪氏老妈妈，看他实在活不下去，给了他一个主意：去皇觉寺剃度，当和尚，好歹有口饭吃。
他就去了。
放牛的孩子
他叫朱重八。父亲叫朱五四，祖父叫朱初一。这不是名字，是元朝户籍册上的编号——朝廷不给穷佃户起正经名字，随口按排行编一个就算了。
后来他自己取了名：元璋，字国瑞。
重八是家里第八个孩子。他很小就给地主家放牛，牛背上一坐一天，赤着脚，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
当地有个传了很久的老话头，说他小时候跟汤和、徐达几个人，把东家的一头小牛牵到山坡上宰了烤着吃。吃完把牛尾巴塞进石头缝里，回去说牛钻进山去了。东家一拉尾巴，山里传来牛叫，只好作罢。这个说法出自民间的口耳相传，正史里并没有它，可它传了几百年，人们愿意信。
（他后来的开国功臣里，汤和、徐达都是濠州一带跟他一起长大的穷孩子。这段交情，比任何履历都硬。）
放牛的活儿不算最苦。最苦的是看着别人家有地，自己家没有。
皇觉寺的五十天
皇觉寺在村子边上，寺里也没多少粮食。
他进去的时候，剃了头，换上僧衣，干的活是扫地、上香、敲钟、劈柴、做饭。五十天以后，寺里也断粮了。方丈把僧人一个个打发出去，让他们自己找饭吃。
他背着一个包袱，出了门。
说是云游，其实就是讨饭。
他从濠州往西走，一路走到合肥，又往西到河南固始、信阳，再折回来，走汝州、陈州，前后三年多。这段路，他后来很少提起，可它是他一生里最要紧的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什么？
他学会了看人。谁家肯开门，谁家的狗最凶，哪个庙能留宿，哪条道上有多少人。他也走过了淮西的每一道山口、每一条河、每一处集市。二十年后他带兵打仗，脑子里那些山川道路的方位，就是这三年一步步走出来的。
三年之后他回到皇觉寺，又在寺里住了几年。
如果天下太平，他大概会在寺里敲一辈子钟。
可天下不太平。
从集庆到鄱阳湖
元至正十一年（1351年），黄河边上的人挖河挖出一只独眼石人，背上刻着一行字。接着颍州一带有人聚起几万人，头裹红巾，反了。
火很快烧到濠州。
至正十二年（1352年），他收到一封信，是小时候一起放牛的汤和写来的，说自己在濠州城里当了千户，邀他一同入伙。他还没拿定主意，寺里已经有人听说这封信，要去告官。
他把信烧了，找了一块石头，在神像前卜了一卦。走，不走，都不吉；那就反。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他投了郭子兴。
郭子兴看他相貌奇特，谈吐也跟一般兵卒不一样，把他留在身边当亲兵。不久又做主，把养女马氏嫁给了他。
《明史》里记着一件小事，说的就是那几年。郭子兴听了几句闲话，起了疑心，把他关在屋里，不给饭吃。马氏从厨房偷出刚出锅的炊饼，揣在怀里送进去，胸口被烫得皮肉焦烂。后来郭子兴的妻子问起，才知道这件事，他才被放出来。
一个能在狱里吃上热饼的人，后来做了皇帝。
从这一天起，他有了新的名字。
后来郭子兴死了，这支人马就归了他。他带着队伍渡江，一路打过去，至正十六年（1356年）攻下集庆，改名应天府——就是今天的南京。那块地方三面环江、一面靠山，他要在这里立住脚。
有个读书人给他出了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他把这九个字当成了家法。别人忙着称帝称王，他埋头种地、修城、练兵、储粮。
十三年后，天下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跟他对垒。
最险的一仗在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鄱阳湖。
陈友谅的水军几十万人，船大得像小山，楼船上下三层，走马都能跑。朱元璋的船小，人数也少。头几天几仗打下来，他这边吃了亏。
转机是一场火。
那天湖上起了东北风。他派小船装满火药，趁着风势直冲对方的楼船。那些大船挤在一起，一艘烧起来，火顺着缆绳往上爬，然后连成一片。湖水被烧得发红。
打了三十多天。最后陈友谅被流矢射死。
（这场水战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水战之一，双方投入的船舰和人马数量，各种记载不太一致。可结果是清楚的：鄱阳湖之后，长江中游再没有人能挡他。）
对付张士诚，他没有硬打。
他围住平江，就是今天的苏州，一围围了十个月，城外筑起长围，把城里的粮和水一点点耗尽。城破那天，张士诚被押到应天，不吃饭，自缢而亡。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还有一个障碍。
小明王韩林儿，是红巾军当年立起来的皇帝，名分在他之上。他派人去迎韩林儿来应天，船到瓜洲，沉了。韩林儿死在江里。
两年之后，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正月，四十岁的他在应天府登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
同一年秋天，徐达、常遇春的军队打进大都，元朝最后一位皇帝往北跑了。
坐上龙椅之后
一个放牛出身的人坐了龙椅，心里清楚自己坐在什么上面。
他先做的是养民的事。
他下令移民开荒，把荒地分给流民；兴修水利，减免赋税；派人丈量全国的土地，画成一张张像鱼鳞一样的图册；挨家挨户清查户口，编成黄册。到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全国耕地比元末多出一大截，户口也稳住了。
然后是治官。
他对贪官的狠，是出了名的。洪武九年（1376年）的空印案，洪武十八年（1385年）的郭桓案，一次次大狱牵连成千上万的人。他亲手颁下一部《大诰》，把案子一个个写进书里，让全国每一户人家都得有一本，里社要讲，学童要背。
他要的不只是杀几个人，是让所有人知道，动国库的钱，会有什么下场。
再往下，是他的心病。
洪武十三年（1380年），丞相胡惟庸被指谋反。案子办了，人杀了，跟着是连年追查，牵连三万多人。办完这个案子，他顺手把中书省和丞相这个位置一起废了——此后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一千多年里总揽政务的宰相制，在他手上结束了。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又办蓝玉案，牵连一万五千多人。
十几年里，当年跟着他在淮西起兵的那批人，能善终的没有几个。
洪武十五年（1382年），马皇后病死，五十出头。
这个从郭子兴府里走出来的女人，陪他过了二十多年最难的日子。她在的时候，替不少人挡过刀——太子朱标的老师宋濂，就是她劝下来的。她死后，他再没有立过皇后。
宫里的事也一样。他要立规矩，规矩就一步不让。
（这些案子有没有冤枉的？有。这一点当时的记载和后世的史家都清楚。可它们为什么会发生，该怎么看，这里只把事摆出来，不替他下判断。）
一张祖训，一部律
他晚年最常做的一件事，是回看自己走过的路。
他把历年办的案子编成书，发给天下；把给子孙的话写成祖训，一条条抄清；把该立的规矩立在纸上，把该防的人从名册里划掉。他像一个收拾屋子的老人，把每一件东西都摆到他认为最稳当的位置。
他给这个国家留下了三样东西。
一部《大明律》，把罪名、刑等一条条写明；一部《大诰》，是他自己写的训诫；还有一本《皇明祖训》，里面写满了给子孙的规矩——哪条路不能走，哪个官不能设，哪一仗不能打。
他还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很稳妥、后来出了大乱子的事。
他把儿子们一个个封为藩王，派到各地守边。北边从辽东到甘肃，一字排开九个塞王，手里都握着兵。他的算盘是：姓朱的守着国门，比外人靠得住。
他没算到的是，等他死了，这些藩王里最会打仗的第四子，会从北平一路打进南京。
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太子朱标病死。
这是最像他、也最让他放心的一个儿子。他大哭一场，然后立了朱标的儿子朱允炆做皇太孙。
六年之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夏天，七十岁的朱元璋死在南京。
他葬在钟山脚下，陵名叫孝陵。
孝陵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头是一道长长的甬道，两只石兽卧在草里，六百年没挪过地方。
陵前立着一块碑，是他儿子朱棣后来立的，碑上刻着一长串字：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字越多，越像一个人自己都说不清的一生。
他没有留给自己一句更短的话。
他十七岁时想讨一小块埋爹娘的地，讨不到。
后来，整片天下都是他的地。他把它一寸一寸清了户口、丈了田亩、定了律条，装进一本册子里，要传给子孙。
册子还在，人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