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路上人少。
有个女人背着一个包袱,一个人往北走。包袱里是棉衣,新做的,针脚很密。她走了几百里,脚上的鞋换过两双,脸被风吹得开裂,起了皮。
她走得不算快,但一天也没有停。
她要去找她的丈夫。
这个故事,是汉族口传故事里流传最广的一个。广到什么程度:从广东到东北,从唱本到戏台,从评弹到皮影,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一版,每一版的细节都不一样。
最早的文字记载在《左传》里。那时它还跟长城没有关系:齐国有个武将叫杞梁,打仗死了,国君在路上遇见他的妻子,要就地吊唁。杞梁妻说,他若有罪,就不该吊;他若无罪,我家还有一间破屋,我不能在路边受吊。
后来《礼记》里多了一句:杞梁死,他的妻子迎着他的棺木在路上哭。
再后来,西汉的《说苑》又添上四个字——“城为之崩”。
到了唐朝,有人在诗里把这件事和秦始皇修长城连起来写。从那以后,这个哭丈夫的女人,就站到长城下面去了。
她要找的那个人,名字也有好几个版本:万喜良、范喜良、范杞梁。有的地方说他是逃役的民夫,有的说他是书生。只有一点是共通的:他是在成亲之后没几天被拉走的,而拉他走的人,是要他去修一道墙。

孟姜女的身世,各地讲得也不一样。
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这样:从前有两户人家,一家姓孟,一家姓姜,两家挨着住。孟家在墙根下种了一棵葫芦,藤蔓爬过墙头,在姜家的院子里结了一个葫芦。葫芦长得极大,秋天摘下来,剖开一看,里面坐着一个女婴。
两家都想要这个孩子,争了几天,最后议定:姓孟也姓姜,就叫孟姜女。
这个开头是真是假,说不清。讲这个故事的人要的其实不是真假,而是先把她和“家”拴在一起——她是从两户人家的交情里长出来的,所以她后来一个人往北走,才那么让人心里发空。
孟姜女长到十六七岁。那年夏天,有个人翻墙进了她家的后园。
那人叫万喜良,是个读书人,为了躲修长城的差役,从家里逃出来,一路躲躲藏藏。他翻墙的时候并不知道院子里有人,落下来才看见池边站着一个姑娘。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都愣住了。
按旧时候的规矩,一个姑娘被陌生男子这样撞见,是极难听的事。孟家把这事压了下来,办法是——让他们成亲。
亲事办得很简单。红烛点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院子里还留着昨夜的鞭炮纸。
第三天,差役上门了。
来的差役是拿着名册来的,名单上有万喜良。有人把他翻墙躲进来这条路,告到了官府。
孟姜女拦在门口,说了很多话。她把家里的钱拿出来,又托人去说情。差役收了钱,人还是要带走。
万喜良是被绳子捆着带走的。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那年秋天,孟姜女开始做棉衣。
她把家里能拆的被子都拆了,絮了新棉花,一针一针缝。缝一件,摸一摸厚薄,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层。她不会做厚衣裳的手艺,手指头被针扎了很多回。
冬天一到,她背着包袱出了门。
往北的路难走。她过了两条大河,穿了三片荒野,有一回在半路上病倒,被一个卖豆腐的老妇人收留了七天。老妇人的儿子也在北边修墙,她劝孟姜女:你不用去了,去了也得不着人。
孟姜女在她家把病养好,第八天早上又上路了。
她一路问,一路走。走到看见城墙的那天,是第二年的春天。雪刚化,墙根下全是泥。
那道墙比她想的还要高。墙不是一个颜色——新夯的土是黄的,旧的是灰的,一段一段接上去,接缝的地方颜色对不上。
她沿着墙走,边走边问。她问过运土的车夫,问过伙房做饭的妇人,问过在墙根下放羊的小孩。
她说:有个叫万喜良的,读书人,个子不高,说话慢。
没有人记得。
后来有一个老兵,坐在墙根下补鞋,听她说完,从嘴里把针拔出来,说:你问的那个名字,去问问新墙底下的人。
孟姜女问:什么意思。
老兵朝墙上扬了扬下巴,说:你以为这墙是怎么垒这么高的。
他说:修不动了,就填进去,填完了接着往上垒。这道墙从头到尾,填进去多少人,谁也算不清。
孟姜女在墙根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开始哭。
她哭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过路的人劝她,她不听。有人说她疯了,绕着她走。
第二天,有伙夫的妇人给她送了一碗水,放在她手边,她没喝。那碗水在泥地上放了一天,落了一层灰。
第三天,天阴着,风从北边过来。
她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有声音,只剩下肩膀一耸一耸。哭到后来,她自己也说不清在哭什么——哭那个只做了三天夫妻的人,哭那个翻墙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的人,哭那个被捆着带出巷口、回头看她一眼的人。
就在那天傍晚,她身后传来一阵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放了一炮,又像雪檐整片整片塌下来。她回过头去。
城墙裂了。
先是一道细缝,从墙根斜着往上爬;接着是一整段墙皮往下滑,土块滚下来,腾起很高的灰。灰散开以后,露出一个缺口——缺口有几十丈宽,断面上能看见一层一层的夯土,一层里夹着东西。
她走过去。
缺口底下,是一大片白骨,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被土压了不知多久,颜色发暗。她跪下去,用手扒开表层的土,扒了很久,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全塞满了。
她不知道该找哪一根。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她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一滴一滴滴在骨头上。她听人说过,亲人认亲,血会渗进去;不是亲人的,血会滑开。
她滴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一根骨头把她的血吸了进去。
她把那根骨头抱在怀里,坐在缺口里,没有再哭。
这件事,最后传到了秦始皇那里。
有的是说有人告了官,有的是说地方官上报。反正最后的结果一样:皇帝知道了,有个女人的哭声把一段新墙哭塌了。
秦始皇让人把孟姜女带来。
他见了她,改了主意。他没有治她的罪,他要娶她。
孟姜女答应了。
她提了三个条件:第一,给她丈夫修一座像样的坟,不能再垒进墙里;第二,皇帝要带着满朝文武,为她丈夫披麻戴孝,送一趟葬;第三——她要到海边去一趟,看一眼海。
秦始皇全都答应了。
送葬那天,场面很大。皇帝的孝服是新的,白得晃眼。文官武将排成长队,从城墙底下走过。有人小声说,这道墙修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这么多人替墙里的人生气。
到了海边,孟姜女站在崖上。
海风不小。她把头发拢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送葬的队伍——那些白衣服在很远的地方连成一片,像一条线。
然后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后面的事,各处唱本写法不同。有的说她当场就跳了下去;有的说她在崖上又哭了一场,哭完才跳;有的说她没有死,被海神收去做了一方之神,从那以后管着海上的风。还有的说,秦始皇在岸上追,追不上,回头就把她带来的那个包袱埋在了海边。
山海关外至今有一座孟姜女庙,庙前立着一块石头,叫望夫石。石头上有一个小小凹下去的印子,据说是她站在那里等丈夫的时候,站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