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1640年),云南,鸡足山。
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躺在滑竿上。他的两条腿已经不能动了,站不起来,也坐不平,只能半躺着。
从云南江阴,是几千里的路。抬他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走了几个月。
就这样,他还在一笔一笔地记。
记路上的山,记水往哪边流,记哪一处石壁上有前人留下的字。他记字的那个本子,后来被人称作《徐霞客游记》。
他这一趟出门,是四年前。
四年之前,他从江阴老家出发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一走会是四年,会走掉半条命,会走出中国第一部系统的地貌考察记录。
不考科举的少年
徐霞客生在万历十四年(1587年),南直隶江阴县。
他本名叫徐弘祖,字振之,霞客是后来取的号。
他家不是豪门,是读书人家。祖上留下不少书,他从小翻着看,最爱看的不是四书五经,是地理志、山川记、游记、方志。
十五岁,他参加了童子试。
没中。
按当时的规矩,一个读书人考不中秀才,就该回家继续读,三年后再考。可他读了几年,越读越觉得自己不想要那个东西。他要的不是考卷上的题目,是图上那些还没走过的山。
他跟家里说:我不考了。
这在当时不是小事。科举是读书人唯一体面的出路,一个半大孩子说不考了,等于把自己从这条路上摘下来。
(他父亲徐有勉也是个不喜欢跟官场来往的人,家里能容得下他这句话。真正给他撑腰的,是他的母亲王孺人。)
据记载,他母亲做过两件事。
一件是别人劝她别让儿子老往外跑的时候,她说:儿子志在四方,这是好事。
另一件是她亲手给儿子做了一顶帽子,叫远游冠,让他戴着出门。
一个母亲,缝一顶冠给儿子去爬山。
每年出门三次
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二十二岁的徐霞客第一次出远门。
从那以后,他定了自己的规矩:一年里头,三个季节在外面走,秋冬回家看望母亲。这个规矩他守了二十多年。
他走得没有功利心。没有朝廷的差事,没有商队的货物,也没有人给他报销路费。他带的是一个仆人和一个竹箱,箱里装的是纸、笔和钱。
早些年,他走的是名山。
他往北,登过泰山、嵩山、华山、恒山、五台山;往南,上过黄山、庐山、普陀山、天台山、雁荡山;最远到过福建的武夷山。
那时候游记里写名山的人多得是,多半写的是"某某山,天下奇观",再抄两段前人的话。
他不这么写。
他去黄山,不是去看云海,是去看山石是怎么长的;他上雁荡山,是去找书上说的那个"荡"到底在哪儿——翻了好几天,找到的时候发现,前人的记载是错的。
(这一段后来很有名。旧书上说雁荡山顶上有个湖,他爬上去了,没有。他不是要驳谁的面子,他只是想知道真东西长什么样。)
四十几岁以后,他的兴趣变了。
名山他都爬过了。他开始对一件更冷的东西感兴趣:这片大地的骨架是怎么搭起来的。
(关于他母亲,还有一件事。据记载,老太太七十来岁的时候,还跟着儿子一起出去玩,去过宜兴的张公洞和善卷洞。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跟着儿子钻山洞。他后来记这段的时候,写得很平静,可里面的意思不难看出来:他走的那些路,家里从来没拉过后腿。母亲去世以后,他才放开手脚往最远的地方去。)
最后一次西行
崇祯九年(1636年),他五十岁。
这一年,他动身去做一生里最大的一件事:往西南走。
这时他母亲已经去世,家里没有牵挂;他自己也不再年轻,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他选的路线是:从浙江出发,过江西、湖南,进广西、贵州,一直到云南。
这一趟走了四年。
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同行的有一个和尚,法号静闻,从南京迎福寺来。静闻发过一个愿,要用自己的血抄一部《法华经》,抄好了,送到云南鸡足山去供奉。他听说徐霞客要往西南走,就跟着一起上路。
走到湘江,他们遇上了强盗。
静闻受了伤,又一路奔波,走到广西南宁就病倒了,没多久就死了。
临死之前,静闻留下话:把我烧了,骨灰带到鸡足山去。
徐霞客把静闻的骨灰和那部血写的经卷收好,继续往前走。他背着这两样东西,又走了一年多,翻过贵州,进了云南,一直走到鸡足山,才把骨灰安葬,把经卷交给了寺里。
(这件事记在游记里,也记在后人为他写的墓志铭里。他自己写这一段,只有寥寥几句,没有一句煽情。可一个萍水相逢的和尚,一句话托付,他就带了一年多。)
路有多难走,可以看他记的另外几件小事:在广西,他多次攀着藤蔓下到几十丈深的石缝里;在贵州,山上绝粮,他跟仆人吃过野菜野果;夜里无处投宿,就住在山洞里、树下。
在湖南被抢那一次,行李被抢光,跟他一起的仆人趁乱跑了。他身无分文,还是继续往前走。
(这一段在游记里有详细记录。他记自己被抢之后,第一件想到的事是:我那几卷稿子还在不在。)

洞里的火把
这一趟西南之行里,他最上心的,是洞。
中国的西南多石灰岩。这种石头经不起水,雨水一渗,几万年下来,山会被掏空,掏成一个个洞,洞里长出一根根从上往下挂的石钟乳,和从下往上长的石笋。
那时候没人系统地研究这个。
他一个一个地钻。
进洞靠火把。火把是拿竹篾扎的,点着了往里走,一根烧完就点下一根。洞里没有光,没有路,脚下是水,头顶上挂着滴水。他常常在黑暗里摸索几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衣服是湿的,手上是泥。
有一次在广西,他在一个弯弯绕绕的洞里走到了岔路上,火把快烧完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了听水滴的声音,才找回原来的方向。
据后来的统计,他一生考察过的石灰岩溶洞有一百多个。在桂林,他一次就钻了七星岩一带的十几个洞,把每个洞的入口方向、深度、里面的岔路,都记下来。
他记的东西,今天用现代仪器再测一遍,方位大体对得上。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记的另一件事。
石钟乳是从哪儿来的?
当时流行的说法,是山水灵气凝结而成。他不信。
他趴在洞里看水滴,看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石钟乳是水里的石灰质,一滴一滴地积下来的,积了几千年几万年,才长成这样。
这个说法,和今天的科学解释几乎一样。他比欧洲人早了一百多年。
他还在云南的腾冲看过一处山,记下山上有烧过的石头、地上有热气冒出来。他没说那是什么。
现代的学者去看了,说那是一座死火山。
他把长江的源头改了
这几年里,他还做了一件更大的事。
《尚书》里有一篇《禹贡》,是儒家的经典。里面说"岷山导江"——长江从岷山出来。
这句话被引用了两千年,没人怀疑过。因为它是经典里写的。
徐霞客走了一路,越走越觉得不对。
他在云南、四川一带实地看水:从云南流出来的那条金沙江,水量那么大,怎么可能是条支流?而岷江,看着不像源头。
他把两条江的流量、河道、走向,一遍遍地比对,最后写下《江源考》,做出判断:长江的上源,是金沙江,不是岷江。
这个结论,在他身后引来了不小的麻烦。
《禹贡》是经典,质疑经典,在当时是要挨骂的。清代有两位有名的学者,专门写文章驳他。
可后来的考察证明,他说对了。长江的正源,确实在金沙江上游的唐古拉山脉一带。
徐霞客没能走到那里。他走到一半,腿就废了。
崇祯十三年(1640年),他在云南鸡足山修寺志。那时候他的双脚已经开始溃烂。
丽江的土司木增听说了,派人把他抬下山,再用滑竿一路送回江阴。这一路走了几个月。
回到家,他就躺下了,再没起来。
第二年,崇祯十四年(1641年),他病死在家里,五十四岁。
临终前,他把一箱手稿交给家里的塾师季梦良,让他整理。
那箱手稿,初稿有二百多万字。经过战乱和传抄,两百多年里散掉了大半,今天能看到的只有六十多万字。
直到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他的族孙徐镇才第一次把它刻印出来。那时离他去世已经过了一百三十多年。
他留下的这部书,后来被人叫作"千古奇书"。
书里没有一句大道理,全是某年某月某日,走到哪里,看见什么,水往哪边流。
可就是这样的流水账,记下了别人没记的东西:哪座山是石灰岩,哪个洞有多少丈深,哪条河的水量比另一条大,云南的火山口什么样,广西的石头怎么被水啃出一个个窟窿。还记了沿途的村庄、物价、方言、集市上卖什么、山里人吃什么。
后人读它,读到的是一份三百多年前中国西南的实地档案。当时的读书人管这叫"奇",今天的学者管这叫"考察记录"。
一六一三年五月十九日,他写下第一篇《游天台山日记》。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一趟出行。
三百多年后的二〇一一年,国家把这一天定为中国旅游日。
每年五月十九日,很多人放假出门玩。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日子,是一个人某天早上翻开本子、写下第一行字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