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浙赣交界的一条山路上,一辆旧三轮车慢慢过来。
骑车的是个老人,背有点驼。车斗里放着一个黑布包。
包里是五样东西:一把剪子、一把推子、一把梳子、一把剃刀、一个刷子。
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他拎着包进去,屋里的人已经把凳子摆好了。
凳子摆在堂屋中间,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的水温着。老人把围布抖开,绕过脖子,在领口处掖紧。
推子响起来。白头发一缕一缕落到地上,落在围布上,像撒了一层雪。
剃头的人叫方来友。浙江开化县桐村镇建丰村人。
他没有开店,在村里也没有挂过招牌。方圆二十里的村子,谁招呼他,他就去谁家。
三轮车是他这些年最主要的代步工具。山里的路窄,坡多,车斗不大,放一个布包刚刚好。

弟弟教他的手艺
方来友学剃头,是在二十三岁那年。
剃头匠在乡下是个手艺人,算不上什么行当,却是每一家隔个把月就要找一回的人。
教他手艺的是他弟弟。那时候一家人还在老家新安江,弟弟是村里的剃头匠。
剃头匠的活计,都在别人家的屋檐底下。一张凳子,一块围布,一个木箱。谁家有人要剃头,就在门口搬条凳子坐下。
方来友跟着弟弟看,跟着弟弟学。
推子怎么下,先从哪一头起,怎么顺着发旋走;边怎么修,鬓角留多宽;后脑勺那道线怎么取平,一刀一刀的次序,都是弟弟教的。
那时候的推子不带电。手一捏一松,齿板往前走一格,声音细碎,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捻纸。一把推子推完一个头,手指头像抽了筋。
手艺里最见功夫的是收尾。
推完、剪完,还得用剃刀修一遍发际和后颈。刀要斜着贴住皮肤,力道轻一点,重了就划破。剃完,拿刷子把脖子上的碎发扫掉,围布解下来,抖两下,白头发在地上摊开一小片。
一个头二十来分钟。剃的人坐着不动,剃的人一直弯着腰。
剃头这一行,早年还带着刮脸。
热毛巾敷在下巴上,敷软了,抹一层肥皂沫,剃刀顺着下颌走一遍。胡茬刮干净,脸也显得精神些。
围布一解,抖两下,白头发在地上摊开一小片,一会儿就被风吹散。
剃头匠的行头就这几样,靠的全是手上的功夫。同样一副推子,落在不同的人手里,剃出来的头不是一个样。
后来弟弟早逝。
弟弟不在了,村里的头还得剃。没人接手,乡亲们就来找哥哥。
方来友把弟弟那套工具接了过来。这一接,就是一辈子。
从新安江到建丰村
一九五六年,新安江水库开工建设,库区的人要往外搬。
那座水库后来叫千岛湖。建库的时候,库区两座老县城沉到了水底,几十万人离开家,迁到各地。
方来友一家人从新安江搬到开化县桐村镇建丰村。
家当能少带就少带。那套剃头工具,他带走了。
建丰村在浙西的山里。山多,地少,村子顺着山沟铺开,一户和一户之间还隔着田坎和竹林。
开化在浙江的最西边,再过去就是江西省。山里出村的路要翻岭,赶一趟镇上的集,来回就是大半天。
到了这里,他成了生产队里的一名理发师。
剃头这行没有铺面,摆一张凳子就能开张。田埂上、晒谷场上、谁家的门槛前,哪里有人要剃,哪里就支起摊子。
那时候剃一个头,收两分钱。
两分钱是什么概念,今天的人算不出来。那时候乡里人手里也没有闲钱。拿不出现钱的,就拎几个鸡蛋、一兜青菜来抵。菜收多了吃不完,他再分给隔壁邻居。
后来涨到一毛。方来友的儿子方流成,对收一毛钱的那些年记得最清。
"那时候箱子里都是1毛的纸币。"方流成说。
剃头这份收入,是方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
一毛钱一个头。这个数目,撑起了一家人的吃穿。
方来友靠这把推子,养活了五个子女。孩子的学费、家里的柴米油盐,都是从这五样工具里出来的。
改革开放以后,他不再属于哪一个生产队。他成了自由的剃头师傅,背着那套工具,在各个村子之间走动。
活儿越接越远。起初是邻近的几个自然村,后来一直做到十几里开外的王畈村、严村村。
十几里山路,靠两条腿走。天不亮出门,走到地方先把工具摊开,剃完一家换下一家。碰上人多,一天要在外面待到大黑。
没有招牌,没有门面。他的理发店就装在包里,开在别人家的堂屋、院坝、屋檐下。
七十四年,剃过的头数不清。他不记这些,只记得哪家的老头儿该剃了。
一碗土烧酒
建丰村以前有一位老师,在外面教书,得了肺结核。
病一起,人长期卧床,头发又长又乱,结成一团。
肺结核是会过人的病。那时候村里人一听这个病名,往后退两步。
那时候村里人怕传染,除了家里人,没人敢往跟前去,更别提给他剃头。
方来友听说了,背起工具箱就上门。
家里人拦他,说这个病会过人。
他没多说。他灌下一碗土烧酒,借着那股酒气,憋住呼吸,动手剃。
土烧酒是农家自己酿的,度数高,一口下去,喉咙里烧成一条线。
一头长头发剃下来,人也清爽了。
这以后,他隔一段时间就去一趟,一直剃到那位老师去世。这一剃,就是好几个月。
后来这样的事,他还做过不少。
桐村镇的村民方厚廉,八十多岁,中风二十多年,一直躺在床上,翻身都要人帮。
给这样的人剃头,得蹲在床边,一边扶着老人的头,一边慢慢地推。方来友按时上门。刮风下雨也去。
建丰村有二十位男性残疾人,七位低保户和低保边缘户。这些人理发,他从来不收钱。
名单是记在心里的。哪几家不必问价,哪几家递过来的钱要推回去,他清楚得很。
近些年,他每个月还要跑一趟五公里外的敬老院,给那些不方便出门的老人剃头。
从建丰村到敬老院有五公里。一来一回,就是十公里。
到了敬老院,一个上午要连着剃十几个。有的老人坐得住,有的坐不住,得两个人扶着。剃完了,他歇一会儿,再往下一个房间去。
老人坐着,他就站着;老人躺得起不来,他就蹲下去。一上午下来,直起腰的时候,腿是麻的。
有人问他,收钱不。
他说:"剃个头嘛,小事情。"
他剃头不挑人。年纪大的、躺着起不来的、手头紧的,他都剃。
三块钱
上世纪九十年代,剃一个头收一块到两块钱。
二零一四年,涨到三块。
从那一回起,这个价就再没动过。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不靠剃头养家了。子女都自立了,家里的担子轻了,收费也就随缘。
他常说一句话:"大家就看着给呗。"
到他这把年纪,剃头早就不是为了挣钱。他不指望这个手艺养家,也就没有人再跟他谈价钱。
到了一把年纪,收费随缘这四个字,他已经做了几十年。
日子宽裕的人家递过钱来,他收下;手头紧的,他把钱推回去,也不多说什么。
有人劝他,按行情涨一点。他没涨。
这些年,他的家伙什一直在换。
推子换了。手动的换成电推剪,快,也省力,捏久了手不酸。
箱子换了。最早那个小木箱,换成了现在这个黑布包,背着比拎着省劲。
车也换了。从前靠两条腿走山路,后来骑三轮车。三轮车,他骑坏了好几辆。
他要去的村子,近的一二里,远的十几里。一天跑上两三个村,路上就要花掉不少工夫。
换来换去,包里还是那五样:剪子、推子、梳子、剃刀、刷子。
有人劝他定个价,按行情涨一点。他没涨。收费这块,他心里像是有一本自己的账。
他真正放不下的是和一些人之间的约定。
到了日子,不用人叫,他自己知道该去谁家。哪家老人该剃头了,哪家的病人拖不得,他心里排着。
子女劝过他,说这把年纪别跑了。
他没答应。
旁人劝过不止一回。他每次都听完,点点头,下一次照样出门。
包还在车斗里
剃完一个头,他把工具一件件收好,包起来,拎着出门。
剪子放最底下,推子挨着剪子,剃刀垫在一块旧布上。围布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压在布包最上头。
这是他的规矩。几十年,一直这么收。
三轮车停在门口。他把包放进车斗,坐上去,脚一蹬,车子慢慢拐出村口。
山路上没有别人。两边的竹子被风推着,沙沙地响。
他把手搭在车把上,慢慢蹬。包放在车斗里,随着车身轻轻晃。
前面还有下一个村子,还有下一个坐在门口等他的人。
报道里记着他的一句话:只要他活一天,就会如约出现在需要他的地方。
本文依据中国文明网"中国好人榜"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