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桂芳的离婚证压在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别的东西:一沓水电费单子,半卷黑皮筋,一把断了齿的梳子。
那张纸在最下面,对折过,有一道白印子。
她不是特意留着的。三年前办完手续回来,她顺手就放在那儿了,后来就一直没动。

抽屉底下那张纸
吴桂芳四十一岁,在县城一条老街上开理发店。
一间门面,一把椅子,一面镜子,墙角一个洗头的躺椅。剪头十五,洗头八块,染发六十起。
开了十四年。
她手快,话少。老街上的男人都来她这儿剪,剪完扫一下脖子上的碎头发,站起来就走。
熟客多,一天下来两三百。
店门是卷帘门,早上拉起来得用力抖一下。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塑封过,边角翘了。镜子旁边搭着一块旧毛巾,剪完了给人掸脖子上的碎头发。
她早上八点开门,中午不关,晚上七点半锁门。冬天手裂,她抹点凡士林,接着剪。
腊月里最忙。老街上的老头儿都赶在年前来剪一次,一个挨一个坐着,坐满一屋子。有人剪完不走,蹲在门槛上抽袋烟,看别人剪。
桂芳不管他们,剪她的。烟味混着肥皂味,一屋子都是。
有个姓张的老头儿,每回都要她把后脑勺推短,耳朵上边留一道青。他照镜子照半天,说,还是你这手快。
桂芳就笑一下,接着扫地上的碎头发。
儿子孙浩十三岁,上初一,个子已经比她高了。放学回来先在她店里的躺椅上躺十分钟,说学校的事。
房子是零几年买的,七楼,没电梯。她一天上两趟,一趟拎菜,一趟拎儿子的书包。
离婚三年,她和儿子两个人过。
县城不大,谁家的事传得都快。头一年,来剪头的人爱问一句:桂芳,你家老孙呢。
她说,散了。
问的人就哦一声,低头看镜子。
第二年问的人少了。第三年没人问了。街上的人心里都有数,嘴上也就都收着。
那年他说离吧
孙立冬比她大两岁,以前开小饭馆,后来饭馆关了,就跟人合伙跑车。
跑了两年,赔了。
赔了多少,桂芳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从来没跟她说过准数。她只知道那阵子家里老有人打电话来,他接了就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才说话。
她翻过他的账本。本子上记着进货、房租、水电,字写得很挤。最后几页是空白的,空了好几页。
她问他,这几页咋不写了。
他说,不用记了。
她那会儿就懂了一点。可他没往下说,她也没再追。
有一回她半夜起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那点路灯的光。
她说,咋了。
他说,没事。
后来就吵。吵的不是钱,是他不说。
她问一句,他答半句。她再问,他就把脸转过去。
那年三月的一个晚上,两个人坐在饭桌两边,饭都凉了。
他说,桂芳,离吧。
她当时正在剥蒜。她停了一下手,说,你说啥。
他说,离吧。
她说,你在外头有人了。
他说,没有。
有一回她追到楼下,问他到底想怎么样。他站在路灯底下抽烟,抽完了才说,我不想拖累你和孩子。
她当时不信。她觉得这是句好听的话。
她说,那你为什么。
他说,我欠外头的钱,是我自己欠的。房子留给你和浩浩,账我自己还。
她把蒜往桌上一放,说,那我们算什么。
他没说话。
去民政局是三月,下着小雨。她穿的是那件灰外套。
大厅里坐了七八个人,有一对年轻的正拌嘴,声音压得很低。窗口里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把两张表推出来,说,各填一张,身份证放上边。
桂芳写字的时候手很稳。填到离婚原因那一栏,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她。
最后两个人都写了四个字:感情不和。
表收进去,章盖下来,一人一本。
他一只手提着个纸箱,里面是几件衣服和一个旧手机充电器。
从民政局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浩浩你多费心。
她说,嗯。
他往东走了。
她往西走了。
那一年浩浩十岁。她跟孩子说,爸妈不在一块儿过了。
浩浩问,那我爸呢。
她说,你爸还是你爸。
浩浩没说话,回屋把门带上了。
隔一条街住着
离了以后,日子就是这么过。
早上她给儿子煮鸡蛋,送到学校路口。白天守店。晚上关了门回家做饭,看着他写作业。
她没再找过人。也有人给她说过,她一口回绝,连见都没见。
孙立冬每个月往她卡里打钱,不多,一千,有时候一千五。她没问过他从哪儿来的。
逢年过节他来看浩浩,站在楼下,不上去。浩浩下去跟他在小区门口走两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一袋水果。
她生日那天,浩浩放学回来,把一袋苹果搁在灶台上,说是爸让带的。
苹果是红富士,个头匀。她洗了两个,一个给浩浩,一个自己啃了。
她没问他在哪儿买的。
有一回浩浩说,妈,我爸瘦了。
她说,嗯。
浩浩说,他在外头修水电,爬楼。
她没接话,把水果拎进厨房洗了。
那几年她把理发店的门头换过一次。旧的是白底红字,褪得发灰,她找人重新做了一块,还是白底红字。
换门头那天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字比原来的大。
街对面那栋楼有点旧,三楼有个窗户,白天总拉着帘子。她当时没在意——那条街上拉帘子的窗户多了去了。
窗台上的那张照片
去年十月底,浩浩发烧,夜里三十九度二。
她拿湿毛巾给他擦,擦到后半夜不行,叫了车去医院。挂了两天水。
第二天早上她在医院走廊上给孙立冬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她说,浩浩发烧,在县医院,已经住了两天。
他说,我马上到。
不到二十分钟,人就到了。
他跑上楼的时候,头发是翘的,鞋带松着。他在病房门口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才进去。
护士从旁边过,看了他一眼,说,走廊里别跑。他应了一声,脚步还是快。
浩浩醒着,看见他,喊了一声爸。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他手上有茧,蹭得浩浩缩了一下脖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进她大衣的口袋里,说,押金你先用。
她摸出来要还他。他说,等浩浩好了再说。
那沓钱用皮筋捆着,一百的在上边,底下是零的,有二十的、十块的。
那天下午她在楼下扔垃圾,看见他从对面那栋楼里出来。
她站着没动。
他住对面。
三楼的窗户。就是白天总是拉着帘子的那扇。
扔完垃圾她没有直接回去。她上了那栋楼,走到三楼,站在门口。
门是虚掩的。她推了一下。
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电饭锅。被子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服。
窗台上立着一个相框。
照片是她和浩浩,前年春天在公园拍的那张。当年家里的相册里有一张一样的。她以为早就丢了。
墙角堆着两个纸箱。最上头那个箱子上用黑笔写着一个字:桂。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几分钟,她下楼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早上她来换班。他站起来给她让椅子,说,你回去吧,我盯着。
她说,孙立冬。
他说,嗯。
她说,你住对面。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住多久了。
他低头看鞋。过了一会儿他说,两年多。
她说,你那钱还完没有。
他说,还完了,去年年底。
她没再问。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她扶了一下墙。
还是那个窗口
那件事过后,日子照旧过。
他每天下午来一趟,手里提点什么,坐二十分钟就走。
浩浩出院那天,是他上去把儿子背下来的。七楼没电梯,他背到五楼,喘得厉害,站住歇了一会儿。
浩浩趴在他背上说,爸,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说,不用。
过了一个礼拜,桂芳叫他上楼吃饭。
三个人的饭桌,她多炒了一个菜。浩浩吃了两碗饭,一直在说话。
他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他说,桂芳,我明天把那个屋退了。
她说,退了住哪儿。
他说,家里。
她说,家里没你的铺盖。
他说,我买。
她端着碗没吭声。
后来她说,你先住着看。
他说,好。
那半年他睡在客厅那张折叠床上。早上她做饭,他去买豆浆。晚上她关了店回来,灯泡坏了他换,水管堵了他通。
他手艺还行。有一回楼下老太太家跳闸,他下去搭了两根线,人家拎着一兜橘子来谢。
她分了一半给浩浩,一半摆在柜台上。
来剪头的人问,那是谁家的橘子。
她说,朋友送的。
第三年的三月,她跟他去了一趟民政局。
还是那个窗口。三年前那个窗口。
那天她穿的是那件灰外套——三年前来这里也是这件。她本来要换一件,想了想没换。
窗口里的姑娘让他们填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姑娘说,你们这是复婚啊。
桂芳说,嗯。
姑娘说,那更容易,签个字就行。
签字的时候他手有点抖。她伸过去把他的笔扶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下雨了,不大,毛毛的那种。
他把外套脱下来要给她。她说,不用,就这点雨。
他举着外套跟在她后头走了几步,到底还是给她披上了。
民政局门口的路边,浩浩坐在一辆共享单车上等他们。他看见两个人出来,把车蹬了两下,横过来说,办完了。
桂芳说,办完了。
浩浩说,那今天吃什么。
桂芳说,你点。
浩浩想了想,说,咱去街口吃面吧。
三个人往街口走。她走在前头,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跟在她旁边。浩浩推着车走在外头。
雨很小,落在脸上凉凉的。
走到街口的时候,那家面馆的灯亮着。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