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前那天晚上,张巧云把六份租房合同摊在床上。
一份一张纸,订书机订过,边角都卷了。最早那份是十年前的,纸已经发黄,上头的字是手写的。
她拿一根皮筋把它们捆成一摞。
捆好以后她捏了捏,比想的厚。

一摞租房合同
李卫东四十岁,在城里的物流园开叉车。
他有证,是七年前花一千八考的。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赶上到货多的时候干到十五个小时。
一个月六千多,忙的时候七千。
叉车那东西坐着开,看着轻省,其实一天下来脖子是硬的。他回到家先躺着,躺十分钟才起来吃饭。
物流园在南边,他五点多就得进园。冬天进园的时候天还黑着,园里一排高杆灯亮着,货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倒。他开的叉车是电的,一天要充两回电。
他自己买了一副耳塞,绿色的,用了两年,边上已经发硬。
张巧云三十八岁,做保洁,一天跑三家。
早上六点到九点在一家写字楼,十点到一家月子会所,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在一个老太太家里。
她有一个深蓝色的布包,里面常年放着一双拖鞋、一副胶手套、一块抹布、一小瓶洗洁精。
三家跑完,一个月四千出头。
这三家她心里都有数。写字楼要拖三层的大厅,月子会所要避着产妇休息的钟点,老太太家最省事,就是话多。老太太总拉着她说话,说自己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巧云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嗯嗯地应。
儿子叫李石,小名石头,十二岁,上六年级。
石头的户口在老家,人在这边生的,也在这边长大。
从老家出来是十年前。十年里他们搬了六次家。
最早一次是刚到城里,跟老乡合住,一间屋子隔成两半,中间拉一块布帘。
后来是城边的平房,一下雨屋里返潮,被子摸上去是湿的。
再后来是筒子楼,一层十八户共一个水房,早上刷牙要排队。
现在住的这间是第六次搬的地方,四年前搬来的。一间半,有单独的厨房和厕所,五楼,没电梯,一个月一千三。
巧云说这间住得最久,住着住着像个家了。
房东说要卖房
十月的第二个礼拜,房东来了。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时不怎么来。这回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他说,嫂子,我这边有点事,这房子打算卖了。
巧云手上正擦灶台,抹布停了一下。
她说,卖了以后呢。
房东说,卖了以后人家要自己住。你们看看,月底之前能不能腾出来。
巧云说,月底。
房东说,我知道急,我退你们一个月房租,算是补偿。
巧云没说话。房东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李卫东回来,她把事说了。
李卫东坐在小凳上脱鞋,脱完了才说,卖多少钱。
巧云说,他没说。
李卫东说,这楼是老楼,卖不了几个钱。
巧云说,那也得腾。
李卫东说,腾就腾。
他进厨房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他背对着她站着。
巧云在外头说,这是第七次。
他说,我知道。
搬家不是头一回,东西也不多。一张折叠床,两个纸箱,一床被子,一口电饭锅,一个装着锅碗的塑料筐。
难的从来不是搬。
难的是石头。
儿子的那句话
石头在这边上的幼儿园,上的小学。他说普通话,带一点点这边的口音,回老家说话,村里的小孩笑他。
六年级开学没多久,班主任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通知说,明年升初中的孩子,家长要提前把材料准备好。要居住证,要社保的缴费记录,年限够了才在这边报名。
巧云把那条通知看了三遍。
她的居住证前年断过一次。那年她换住处,隔了三个月才去办新的。
她把手机递给李卫东。
李卫东戴上老花镜,从头看到尾。看完他把手机放下,说,明天去问问。
接下来几天巧云白天干活,晚上找房。她加了几个中介的微信,也去老小区的门口看过贴在墙上的纸。纸上写的多是整租,押一付三。
有一回她去看一间,一进门就是一股霉味,四面墙都长了青斑。中介说价钱便宜,她没要。还有一间在菜市场楼上,晚上卖剩的菜堆在楼道里,她也没要。
去社区服务大厅那天赶上下雨,他们排在窗口外头。前头一个女的也是来问这个,问完了站在一边抹眼睛。
轮到他们,窗口里的姑娘翻着屏幕说,中间断过就不算连续的。姑娘说,你去问学校,看学校认不认。
他们又去学校。保安不让进,让在门口等着。等到下课,班主任出来,站在门口跟他们说了七八分钟。班主任说她也不做主,得看上面的口径。
两个人回来,一路都不怎么说话。
石头问过一次。
那天他在写数学作业,写到一半,抬头问,妈,我明年在哪儿上学。
巧云说,就在这儿。
石头说,同学说没有那个证就上不了。
巧云说,有的。你别管这个,先把作业写完。
石头低头接着写。
那天晚上巧云把居住证和两张缴费单找出来,摆在灯底下看。居住证正面是她的一寸照,头发是黑的,脸比现在圆。她拿手在照片上按了一下。
搬家的东西是周末收拾的。巧云让石头自己收拾他的那一格书桌。
石头把书装进纸箱,装到一半,停住了。
他问,妈,我们算哪儿的人。
巧云正蹲在地上缠胶带。她手上没停,说,你问这个干啥。
石头说,老师让填表,有一栏写籍贯。我写老家,可我没在老家住过。
巧云把胶带撕断。
她说,写老家。
石头说,为啥。
她说,户口本上写着呢。
石头哦了一声,把书又装了两本进去。
那天晚上巧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是马路,车一辆接一辆,跑到半夜也不停。
门后挂着的那把锁
他们从老家带出来的东西不多,有一把锁。
是老屋门上那把挂锁,铁的,锁梁上有一层锈。刚出来那年,锁拿在手里嫌沉,李卫东要扔,巧云没让。
后来这把锁就挂在出租屋门后的钉子上,一次也没用过。
每年搬一次,巧云都不忘把它摘下来带在身上。
搬家前三天,老家来了电话。
是李卫东的爹。老头子在电话里说,前两天下雨,屋顶的瓦被风掀了一角,堂屋漏了。
他说,我拿塑料布压上了。
李卫东问,漏得厉害不。
他爹说,堂屋那张八仙桌挪到东间去了,别的没啥。
李卫东说,那你怎么睡。
他爹说,我睡东间。
李卫东说,等我回去看看。
他爹说,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工钱一扣就是好几百。
李卫东说,那我看看啥时候。
他爹停了一下,说,卫东,要不你们回来吧。
李卫东说,回哪儿。
他爹说,回来住家里。家里有房,有地。石头回来上学,一分钱不花。
李卫东没接话。
他爹说,村里前两年出去的那些,回来好几家。
李卫东说,我知道了,先把屋顶弄上。
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的小凳上抽烟。巧云把洗好的衣服晾出去,一件一件搭上杆。
她问,爹说啥。
他说,屋顶漏了。
巧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让我们回去。
巧云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搭好。她说,回去干啥,回去刨那几亩地。
他说,回去不用交房租。
她说,回去我干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楼底下有人在喊谁家的孩子,喊了好几声。
那天夜里他们把账算了一遍。
李卫东在一张纸上写。房租,水电,石头的伙食费,老家的电话费,一个月给两边的老人各五百。
写完了往下减,剩下两千二。
他拿笔在那两千二上圈了一下,说,够搬家,不够买。
巧云说,那就搬。
他说,搬第七次。
她说,再搬一次也是搬。
她把那捆合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说,明天我出去找房子,找个能签两年合同的。
又一次搬完家
房子是巧云找的,在石头学校后头的老小区,三楼。
房东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她领着巧云看房,看了两遍,问了一句,你们是干啥的。
巧云说,我扫地,他开叉车。
老太太说,开叉车好,稳当。
签合同那天老太太掏出老花镜,一笔一笔写。写到租期,她抬头问,签几年。
巧云说,两年行不行。
老太太说,签三年吧,你们住得长,我也省心。
巧云愣了一下,说,行。
搬那天是三辆三轮车。
李卫东借了物流园的手推车,一趟一趟往楼上推。石头跟在后面,抱着一箱书。
东西搬完是下午四点。屋里一股旧房子的味,混着新刷的白灰味。
巧云先去擦灶台,李卫东去装灯泡。
石头自己找地方把那张折叠床支起来,靠墙放好。
然后他跑进厨房,从巧云那个深蓝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是那把挂锁。
他举着锁问,妈,这个挂哪儿。
巧云回过头看了一眼。
她说,挂门后头,钉子上。
石头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把锁挂好。锁挂上去,晃了两下,撞在墙上,响了一声。
巧云把新合同拿过来,跟那六份旧的放在一起。她用那根皮筋重新捆好,捆了两圈。
晚上李卫东去上班了。物流园的灯是通夜的,从他们这栋楼的楼道口,能看见远处高架上一排灯。
石头把作业摊在新买的桌子上。桌子有点晃,他从抽屉里找了张纸片垫在脚底下。
搬完第三天巧云去上班,三家一家也没少。老太太问她搬哪儿了,她说学校后头。老太太说,那边好,孩子上学近。
他抬头说,妈,这屋子比原来那间亮。
巧云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她正把那口电饭锅摆到灶台上,插上电,灯红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