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连州,潭岭。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山,围着一片湖。
天刚亮,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到了湖边上。
他穿着蓝色的电工服,手里拎着三样东西:一个工具袋,一个干粮袋,一个水壶。
东西是老伴一早给他收拾好的。他上了船,坐稳,桨一撑,船离了岸。
船不大,除了他随身那三样东西,别处空着。
湖面上有雾。船走了半个多小时,靠到对岸,他把东西背上,开始走山路。
他叫成龙华,是这里的电工。
这一带二十七点五公里的十条千伏线路,七百七十三户,五千多口人的用电,都归他管。
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多年。
从大路边镇到潭岭村,十四公里山路,呈S形盘上去,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弯。村委会所在的地方,海拔六百三十多米。
山半腰抱着的那一片水,是潭岭水库,也叫潭岭天湖。水面十二平方公里,湖心里全是小岛。

一双解放鞋
成龙华是潭岭本地人,生在湖边的一个小山村里。
他出生的那年,潭岭水电站刚开工。因为修水库,父辈带着一家老小,在潭岭一带的村子和临时安置点之间来回搬。搬来搬去,都没舍得搬出潭岭。
一九八八年,他二十二岁,考进了当时的潭岭供电所。
那时候供电所的人干的活儿不复杂,就是三样:抄表、收费、抢修。
抄一次表,往往要几天。线路要巡,报装要受理,村民家里的事也要搭把手。
表箱装在村头巷尾,一户一户都得走到跟前。抄表、收费、抢修,每个月他都得进山好几趟。
活儿不复杂,路难走。
潭岭有三十六个自然村,撒在山里,这个山头几户,那个沟里几户。望得见,走起来远。有时候对面的村子看着就在眼前,翻山绕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能骑车的地方就骑。碰到骑车都走不了的山路,就得一边开路一边往上爬。
最远的村子,走一趟要大半天。
上山有两样东西是必须带的:一把柴刀,一根竹竿。
柴刀是砍路的,竹子长起来挡道,随手劈开。竹竿是探路的,也可以打草惊蛇——春天山里蛇多,踩到跟前才看见就晚了。
下雨的日子更难。路上方的石头松,雨一大,碎石就顺着坡往下滚;脚下的路又滑,一边是坡,一边是沟。
他的妻子谢勤妹记得那些年。
她说,那时候解放鞋那么结实,一年却总要穿坏两三双。巡线回来,一脱鞋,里面全是水泡。
一九八八年年底,他花掉半年的工资,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
那年,他用这辆车从隔壁村把新娘子接回了家。
谢勤妹后来跟人说过一句玩笑话:"都说车是给我买的,但都是他在骑去干活。"
山里留不住年轻人,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他也管别的事。早些年,不少村子用自己建的小水电,按说不在他的活儿里,可他碰上了就理,理了就管。用他的话说:找到我了,去就去了。
巡线之外,他还兼职帮村民修电器。哪家的灯不亮、线路跳闸,找他;后来电视信号没有了,也找他。
一九九七年,家里拉上了电话机。
有了电话,村民找他方便了,他也更忙了。
二〇〇〇年,手头宽裕了些,他买了一辆摩托车。过了两年,又添了一台BP机。
便利多了,麻烦也多了。以前村民的电话只打到所里,后来都打到他家里。
十八公里的雪路
二〇〇八年,潭岭下了一场大冰灾。
一月二十七日,停电了。线路覆冰,公路覆冰,连通讯信号也断了。
通往外界的公路上,盖着近三十厘米厚的冰。
潭岭的线路、公路都覆了冰,电网受损严重。
灾情要报上去,可路走不了,电话也打不出去。他选了一个最笨、也是当时唯一的办法:走到星子供电所去。
他把干稻草捆在鞋底下防滑,沿着公路旁边还没冻硬的浅沟走。
连摔带滚,十八公里,走了一个上午。
雨雪混着汗,里面外面全湿透。
雪化了以后,路才通。那一年,潭岭的线路修了很多天。
那年春节,他和老伙计成日青是守着发电机过的。来不及抢修的台区,先临时接上发电机顶着。
那是一台十七千瓦的柴油发电机,每天发到晚上十一点就得关掉。
有人反映关得太早。他说得省着用,能亮堂堂过年就很好了。
三双鞋垫
电通了之后,还有一件事他挂在心上:电压够不够。
黄沙塘和来神塘两个村,原来电压质量差。他巡线的时候把问题一条条记下来,多次向星子供电所反映。二〇〇八年到二〇〇九年之间,这两个村的供电台区改造争取下来了。
改完以后,他笔记本上再也没有出现这两个村要求提高电压质量的记录。
川桥水村的村民刘孟胜说,成龙华大他十岁,是个实实在在的老大哥,这个人真的很好,不止他一个人这么觉得,潭岭人都这么觉得。
两个村改完之后,他再去巡线,村民不再说电压的事了。
后来潭岭改由大路边变电站供电,他配合着把整个潭岭拆分成二十三个台区,建了三个专变。
潭岭的用电量,从二〇〇〇年的四千度,涨到了七万多度。
电压稳了,灯也亮得踏实了。
二〇一七年八月,黄沙塘村的村委会主任房乘初听说他得了市里的道德模范称号。
当天夜里,房乘初让妻子手工缝了三双鞋垫,送到他家里。
房乘初说,村里人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自己缝的鞋垫暖和厚实,希望他的路走得越来越宽敞。
谢勤妹捧着那三双鞋垫,才明白丈夫为什么一直舍不得离开这份活儿。
一个人的营业点
二〇〇四年,潭岭供电所撤销,并进了星子供电所,这里改设成一个营业点,只剩下三个员工。
没多久,一个同事调走了。
二〇一五年,老伙计成日青退休。从那天起,潭岭营业点就剩他一个人。
星子供电所的所长说,所里轮班的员工,对线路和设备的熟悉程度、和村民的关系,都远远不如他。他不放心离开潭岭。
这中间有过两次机会。
二〇〇〇年左右,亲戚帮他在珠三角的一家工厂找了一份电工工作,收入是他当时的两倍。他没去。
二〇一五年,星子供电所的所长成国斌劝他回所里上班。他也没同意。
他的微信里有七八百个好友,一大半是潭岭的村民,还有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有人家里没电了,就在微信群里喊他。
二〇一六年的一天,一个开着车的小伙子跟刚从山上下来的他打招呼,喊他"华叔",说带他一段路。
他只觉得眼熟,半天没认出是谁。小伙子自报家门,他才想起来。
很多年轻人长大了,出去又回来,他认不出来;但他们都能认出他。
他建了一个群,叫"潭岭用电交流群"。停不停电、哪条线路有毛病,都发在群里。
群里的消息他一条条看。
湖心岛上的神冲村,进出要走水路。
村里有两位孤寡老人,他常去看,有二三十年了。每次去都带点东西,猪肉、面条、牙膏、洗发水。
有一次记者想去看看这两位老人,他摆了摆手,说老人年纪也七八十了,别去打扰。
湖上的那条船
二〇一七年夏天的一个深夜,下着大雨,两点多,电话响了。
神冲村的村民说家里断电了。
他穿好衣服,出门上船。手电筒在雨里照不远,离开湖岸没多远,他就分不清方向了。
平时半个小时的船程,那一趟他走了一个多小时。
妻子在旁边听着,说了句:"他每次是随叫随到,但我每次都为他担心。"
神冲村的村民邓井华说,他都快六十岁了吧,这么多年,他们认识的他一直都这样,什么时候找他,很快就到,没变过。
二〇二三年的冬天,山上结了冰,他去黄沙塘送发电机。
黄沙塘是潭岭海拔最高的一个村民小组,常年只有五户人家的那条支线,快过年的时候只剩一对年近七十的夫妻还住在那里。
船上、车上,他带着发电机,也照旧带着大米、油,还有自家熏的腊肉。
进了村口,他喊一声"老表"。门开了,老人把他让进屋。
他蹲下接线,一会儿工夫,屋里的灯就亮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五点一过,屋里就得开灯。
老人家的老伴从厨房端出腊肉、花生米,还要在炭火里温上自酿的米酒,让他喝两口暖暖身子。
以前碰上饭点,盛情难却,他会坐下来吃两口。这一次他婉拒了。
回程的路上他说,昨天已经派人看过线路了,但心里没底,还是想自己再看一眼。
第二天,他还要去来神塘。山那边的一个村,还有五六户人家。
他把工具袋背上,干粮袋和水壶拎在手里。船桨一点,船往湖心去了。
本文依据《南方电网报》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