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夏天,一个河南小伙子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到了安徽淮南。
他随身带着两个箱子。
一个箱子里是几件换洗衣服。另一个箱子,几乎全是高中用过的书和复习资料。
他叫代群超,那年高中毕业。家里困难,书没能再往下读,他也没上过什么职业学校。
张集矿是淮南矿区里的一座大矿。
行李往宿舍里一放,就算安顿下来了。
老乡介绍他来的地方,是淮河能源集团的张集矿。他进的不是正式编制,是矿上的市场化队伍。
淮南是煤城。城里跑的多是运煤的车,空气里有一股灰味。
他心里想得很简单:既然选择了煤矿,就要扎下根。这句话,他后来在报道里说过。
报到那天,他被分到综采准备队检修班,岗位是电工。
同批进来的年轻人不少,年纪都差不多。井下这活儿,头几个月最难熬。
矿灯、安全帽、工作服,还有一套机电维修的工具。下井前,他把工具一样样清点好。
井下没有白天。矿灯一开,就是干活的时候;上井来,天早黑了或者已经亮了。

电路图上的记号
代群超学电工,是从看图开始的。
井下的设备,一台一台都有电路图。图上是密密麻麻的线、符号、编号,看久了眼睛发酸。
他把电路图按区域拆开,一块一块地琢磨。这一块管什么,电流从哪儿进、从哪儿出,哪个元件起什么作用,他一个一个对着实物找。
图看得多了,哪一页上是哪台设备,他心里有数。
井下空间不宽,设备挨着设备。要看清一个接线端子,得侧着身子钻进去,头顶上就是低矮的顶板。夏天井下闷,一趟活儿干下来,工作服能拧出水。
电工这个岗位,管的是设备的"神经"。
一台开关趴窝,整段工作面的活儿就得停下来。修得快慢,直接写在当天的产量上。
他知道这事的分量,也就不肯在图上含糊。
碰到想不通的地方,他有两个去处。
一个是老师傅的宿舍。下了班,别人歇着,他跑过去问。有时候一个问题要问好几遍,老师傅说到第三遍,他还在拿笔记。
井下没有现成的答案,多问一回就多一分底。
另一个是维修车间。那里有拆下来的旧开关、旧设备,他上手练,接错了就重接。
老师傅嘴里的经验,他也一条条记。图上画的是什么,现场是什么样,两回事。井下干活儿,光看图不够,还得知道设备的脾气。
每天早上七八点钟,他就到了单位。这个习惯后来一直没改。
每班下井,他带的工具和别人一样,另外还多带两样: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几张折起来的图纸。
图纸折成方块,塞在工作服的口袋里。到了设备跟前,摊开就能对着看。
井下的活儿干完了,工友们陆续上井。他常留在最后,找一处闲置的开关,蹲在旁边接线。
练接线这件事看着简单。线头要多长,弯成什么弧度,压在哪个端子上,紧到什么程度,都影响后面能不能用。手生的时候,一个接头能折腾十几分钟。
一个开关上几十个接线点。他一个一个过,过完一遍再从头来一遍。
就这么练了半年多,机电维修的基本原理,他摸清了。常见的故障,他也能自己上手处理。
一根信号线
有一回,工作面的煤机开关出了故障,机器怎么也启动不了。
抢修的人上去了。围着这台开关,抢修了近二十个小时,故障还是没能排掉。
二十个小时,是一班人连轴转。
最后来的是一位技术人员。
他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找准了问题。只用一根信号线,就把这道难题解开了。
一根信号线,不长,也不贵。难的不是线,是知道该往哪儿接。
那一下,对代群超的触动很大。
同一个故障,他对着图、对着线头,找了半天没找出门道;人家看一眼就下手了。
他在报道里说过一句话:作为一名岗位新兵,自己经验、理论都欠缺,遇到问题时找不出办法,这可不行,还是要想方设法提升自身技能。
从那以后,他遇到没弄明白的故障,不再绕过去。
从那以后,他的口袋里一直装着小本子。
那根信号线接在哪个位置,他也记在了本子上。
本子不进抽屉,随手揣在身上。
走到哪记到哪。井下处理问题的思路、方法、顺序,他都像写日记一样写下来。哪一次是哪个环节卡住了,后来是怎么绕过去的,一笔一笔都在上面。
本子记满一本,再换一本。几年下来,攒了一摞。
本子上写的不只是结论,还有过程:先看哪里,再看哪里,哪个地方最容易走弯路。
他还说自己先学着"照葫芦画瓢",把开关原理图吃透。图看熟了,再碰上故障,手上就有了底。
第一个月的工资
第一个月发工资,三千块钱。
二〇〇八年,三千块不算小数目。
那笔钱他没往家里寄,也没添衣服。他全用来买了书,剩下的组装了一台电脑。
书是电学、机械、设备说明书,能找着的都买。电脑用来查资料、看图纸、整理笔记。
宿舍地方不大,书堆在床头,一层一层往上摞。
工资到手,先想着添两本书,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好几年。
二〇一〇年,他成为一名劳务派遣工。
劳务派遣工和正式在册员工之间,隔着一道身份。
那一年,淮河能源集团出台了优秀劳务派遣工转为合同制在册员工的实施办法。按这个办法,技术过硬、表现突出的劳务派遣工,可以转成在册员工,也可以当班队长。
代群超本来就是爱钻技术的人,这一下有了具体的奔头。
矿井系统里,上百台设备的故障处理方案,他一样一样地摸。专列组合开关、工作面煤机、轨顺无极绳变频器,一台一台啃过去。到后来,这些设备出了问题,他基本都能顺着线索找到根源。
他也不再满足于把问题查出来。查完还要琢磨:这个位置为什么容易出故障,能不能从检修上改一改。
二〇一六年,他顺利转制为合同制在册员工。
从二〇一〇年到二〇一六年,中间隔着六年。这六年里,他一直在井下。
身份变了,收入也变了,工资比之前增长了近一半,企业还给他交上了住房公积金和年金。
井下的那台开关
转成在册员工以后,他给自己定了个新目标。
以前,设备坏了能修好,就算有本事。他想的是另一层:经过他检修的设备,最好少出故障,甚至不再出故障。这话他在报道里说过。
他把力气花在设备检修的技术创新上。一项一项改,一项一项试,前后有七项创新成果拿到了国家专利。
这些成果大多不是从书本里想出来的,是从井下的麻烦里长出来的:哪一步费时间,哪个零件老坏,哪一次检修得停工太久。
二〇二一年,淮河能源集团开展首批首席技师、资深技师的评聘工作。这一年,他被评为集团的资深技师。
报道他的人写过一个细节:在张集矿的技能大师工作室里,他和徒弟一起查一台设备的电缆漏电。
那间工作室是给技术攻关用的,柜子上摆着仪器,台面上摊着图纸。
报一个设备编号出来,他大概就知道在哪一段巷道、归哪条线路管。
那台设备被矿上的人叫"电缆漏电克星"。
操作的时候,把故障的芯线和地线分别接上发波器的红线和黑线。屏幕上显示的波形幅值小,就调大;按脉冲键看波形,再调节波速。一遍一遍测,一点一点调参数,直到故障数据测出来的误差最小。
测完这一次,他把参数记在图纸边上。
他的徒弟学的是采煤专业。
下了班,两个人常凑在一起对技术。他讲电,徒弟讲采煤,两边的知识搭起来,处理现场问题更顺。他说,这也算是师徒共成长。
箱子还在
十几年下来,他的书越买越多,笔记本攒了一摞。
从河南到淮南,他当初只带了两个箱子。十几年过去,家里添的东西不少,书还是最多的那一类。
衣服换过几轮,书和本子一直留着。
最早那本已经翻了角,纸也发黄。上面的字迹还是当年刚下井时的样子,一笔一笔,写得很挤。
井下那台开关、那张原理图,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到今天,图上哪一根线走到哪里,他闭着眼也能说上来。
从劳务派遣工到资深技师,中间隔着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报道他的时候,他三十七岁。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七八点钟到单位。
换上工作服,把工具清点一遍,多的还是那两样:本子和图纸。清点完,下井。
当年那两个箱子还留着。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
本文依据《中国青年报》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