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港以后,海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身后的港口由大变小,慢慢缩成一个点,最后看不见了。
甲板上站着的人,要在这条船上过很长一段日子。
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最常见的情形,是八九个月才能靠岸补给一回。
出港的那一段水路,走过的人都会记得。船过防波堤的时候,耳朵里还有陆地上的声音;再往外走,天色就变了,只剩下海和天。
他叫杨德军,是辽渔集团辽宁远洋渔业有限公司的船长。
这样的出海,他跑了近三十年。

渔船比货船苦
在船员这一行里,有句话流传了很久:
"渔船比货船苦,远洋比近海苦,远洋渔船最苦。"
为什么远洋渔船最苦?货轮的航线是定死的,到港就能上岸;渔船追着鱼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一出海就是大半年,人在船上,家在海的那一头。
一九九三年,杨德军从大连水产学院捕捞和船舶驾驶专业毕业,被分配到辽渔集团,做远洋捕捞。
刚毕业的年轻人,一头扎进了这个最苦的行当。
他上船的第一个岗位,是加工员。
船捕上来的鱼,要在船上处理、分拣、冷冻。这些活儿在加工间里,也在甲板上。
捕上来的一网鱼不能等。剖、洗、分级、装箱、进冷库,一道接一道。忙起来一天不歇,手套里头全是水。
冷库里的温度很低,进去干活要穿上厚衣服,出来的时候,眉毛上都挂着一层白霜。
一条船就是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几十号人,天天在同一层甲板上碰面,上岗下班的,一直是这几张脸。
远洋渔船分好几种,拖网、围网、钓船,各有各的打法。船上的岗位也分得细:船长管航行和作业,大副、二副、轮机、水手、加工员,一环扣一环。
杨德军是从最下面那一环上船的。
船上没有闲人。岗位排好,谁的活儿谁干,一个人顶一个人的位置。
远洋渔船上的日子,是拿时间换来的。一趟出海八九个月,一年里在家的日子,掰着指头能数完。
出海前,家里的事都要先安排下。安排好了,人才走得了。
船上的活儿按班次走。一天几班轮下来,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上岗,都由班表定。
从加工员起步,他后来的位置一级一级往上走。
先是水手,再是别的岗位,最后当上了船长。
这条路,他走了近三十年。
白令海上的半个月
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他随船去了白令海,捕捞鳕鱼。
白令海在北太平洋的最北边。那里的水冷,风也硬。
鳕鱼待在深水里,网要下得准,起网的时候更要盯紧。船在浪里上下起伏,人站不稳,干活儿得腾出一只手抓东西。
起网是最紧张的。网里鱼多的时候,绞车转得吃力,人得盯着钢缆,一有不对就得马上停。
甲板上滑,脚下踩不实,风一吹,人就往边上偏。
第一次出海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晕船就来了。
海上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参照。船一摇,胃里就翻。他吐得很凶,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过了半个多月,他才慢慢适应。
船上的活儿,不会因为谁难受就停下来。
海上的天气变得快。刚才还是一片晴空,转眼就是狂风暴雨。深蓝色的海面上,会立起山崩地裂一样的浪头,扑到甲板上,甚至打到驾驶台,船身跟着剧烈地摇。
海上的风,一吹就是好几天。人只能等着,等天气缓下来再干活儿。
风浪里的船,看着险,走起来更险。
在船上待久了的人,走路都跟着船的节奏。一步一步,脚底下先掂一掂。
八九个月,靠一回岸
远洋渔船出一趟海,短的几个月,长的要一两年。
最常见的是八九个月靠一次岸,补给淡水和食物,再出海。
在海上,淡水是淡化出来的,蔬菜是冻干的,肉是冷冻的。
船上的水喝起来有点淡。洗澡要省着,洗衣服也要省着。
新鲜的菜在船上放不住。出港的头几天还能吃到青菜,往后就是冻干菜和罐头。
船舱不大,几平方米一间,一张床,一个柜子,靠墙钉着一个小书桌。多数时候,人在船上就是宿舍、食堂、岗位三个地方来回。
船上不分四季,只分班次。白天黑夜都有人当值,机器一直响着。
要是去极地海域作业,赶上极夜,连续几个月都见不到太阳。
船上没有网络。跟家里联系,唯一的办法是海事卫星电话,信号时断时续。一句话要说得短,说完了赶紧挂,怕断。
最难熬的不是吃住,是那种一眼看不到头的孤单。船在海上一趟一趟地走,家里的日子也在照常过。
近三十年在海上,杨德军变得沉默寡言,话不多。
有一回休假下船,妻子看着他说,人怎么白白胖胖的。
他说那不是胖,是脸浮肿了。
靠岸补给的那一天,是船员们最松快的时候。船靠上码头,水罐车、菜车排着队,人一箱一箱地往下搬。
搬完也就是一两天。船又出了海。
当年跟他一起分到辽渔集团的同学,一个个陆续转了行。
他留在了远洋捕捞的一线。
"这项工作总要有人去做。"他说。
南极找虾
二〇〇九年,他随船去南极海域,承担磷虾探捕任务。
南极磷虾是一种生活在南极水域的小生物,成年个体不到十厘米。它蛋白质含量高,还能用在医药、化工、保健这些方面,被人叫作"海上金矿"。
南极的海况复杂,冰山、浮冰、涌浪,一样不少。
磷虾也不像别的鱼那样待在一个地方。虾群跟着水层上下移动,找得到,网下去才有货;找不到,一整天就是空拖。
可刚进南极渔场的时候,一切都是未知。磷虾的密度是多少,虾群在哪儿,网该多快下,谁心里也没底。
那一次,捕捞的成果并不理想。
从南极回来,他没有停在原地。
二〇一二年,他被任命为"福荣海"轮的船长,再次奔赴南极。
"福荣海"轮是一艘大船:长一百零七米,宽十八米,是我国第一艘专业南极磷虾捕捞加工船。近十年里,它累计捕捞加工磷虾二十多万吨。
这一趟,他换了办法。
他带着人用卫星遥感数据,结合渔场实际的水文情况,去摸索磷虾的栖息习性,看海洋环境怎么影响虾群,再一点点确定磷虾迁移的路线。
慢慢地,一套找虾的法子成了形。同行里,把这套办法叫"杨氏找虾法"。
网具也跟着改。虾的身体软,经不起磕碰,网里的水要流得匀,起网不能太急。下网、起网,一回一回地试。
靠着这些,他的捕捞量一直排在同类作业船舶的前头。
从白令海到南极海域,从智利外海到西非海域,从炎热的赤道到寒冷的极地,他的足迹遍布大半个地球。
三万吨
光会找虾还不够。
虾小,网眼就得密;船速也要跟着虾群的动静调,快了慢了都白费功夫。这些年,他和团队一直在改网具、琢磨渔具渔法该怎么用,把生产效率往上提了百分之五以上,产量提高百分之十以上,一年的捕捞量做到了三万五千吨。
在南极这件事上,他参与得很深。我国首个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开发利用的"863计划"等课题任务,他参加过;国家"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开发利用"项目的资源探捕,他跟着走过八个渔季。
南极的夏天,太阳整夜不落。船在浮冰边上作业,甲板上亮得像白天。
二〇一九年,他参与的"南极磷虾资源可持续利用关键技术研究与应用"项目,拿到了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的大渔创新奖。
海上总有新的难题。
二〇二〇年的一次出海,虾苗不集中,也不聚群。白天虾群待在水层较深的地方,资源很不稳定。
他马上把人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技术攻关小组。
针对磷虾的映像和昼夜变化,他们调整曳纲的长度,改拖网的速度,又去研究网板的开度和网具上浮子、沉链的比例。
虾群白天躲在水层较深的地方,晚上才浮上来,能下网的窗口就这么点时间。他们把每一处能调的参数都重新试了一遍。
改过之后,捕捞的效果明显好了起来。
起网的时候,整条网袋里都是虾。
他的找虾办法和网具数据,后来在国内同行里也传开了。
二〇二二年,杨德军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比起这些,他更看重的还是手上的活儿。船上来了年轻人,他把自己摸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教过去。
在他的带动下,辽渔集团一批年轻船员沉下心来,留在了远洋捕捞的作业一线,跟着船一趟一趟地出海。
船又一次离港。
甲板下面,加工间的灯亮着;船头前面,是望不到边的海。
船身一前一后地晃着,海面上看不到别的船。
本文依据新华社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