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泸州龙马潭区特兴街道河湾村。
村边的坡上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个小院。
院坝上摆着几根刚砍回来的竹子,青皮上还带着水气。旁边立着几把编到一半的竹器,篾条斜斜地垂下来。
一位老人坐在小院的凳子上,头发花白,神情专注。他的十指在竹条之间跳跃、穿梭。
一只筲箕在他手里,慢慢地显出形状。
他叫封大国,是一位篾匠。这门手艺,他做了七十多年。
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是一双握了几十年篾刀的手。

一把篾刀
封大国拿到的第一件工具,是父亲递过来的一把篾刀。
递刀的时候,父亲说了一句话:"篾匠的本分,就是编的东西要经得住用、对得起人,这手艺不能在你手里变了味。"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从那天起,"不偷工、不减料、不欺客"成了他的铁规矩。
那时候,农家过日子离不开竹器。挑粮的筐、晒谷的席、背东西的背篼、装菜的筲箕,家家都要用。谁家娶媳妇、添人口,也要置办几样新的。
封大国常常走街串巷,谁家要什么,就上门编什么。一根竹子背过去,一只筐子交出来。
他靠着这门老手艺,把四个儿子拉扯大了。
那时候,编竹器是能养活一家人的活计。一年到头,他手上没断过竹子。屋里的一应开销,都是一件一件竹器编出来的。
也常有年轻人慕名而来,跟着他学编竹。院里摆开竹子,徒弟们围坐一圈,从最基础的破竹开始学起。
后来,情形一点点变了。
农村里的年轻劳力大量外出务工,在家种地的人少了,用竹器的人也少了。集市上又冒出塑料盆、塑料筐,价钱便宜,也耐用。
竹制品的销路,一年不如一年。
当年跟他学过的徒弟,一个接一个放下了篾刀,另寻出路。
他没有放。
一根竹子,一把篾刀,他还是一天天坐在小院里。
院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竹叶在头顶上响,篾刀在竹子上走,一下一下。
不编竹的日子,他就往山上的竹林里走一趟,看看哪几根竹子该砍了。
破竹,剖篾
一根竹子变成一只筲箕,要过好几道手。
先是砍。进竹林挑竹子。挑竹子要看年份:太嫩的竹子里头软,剖出来没韧劲;太老的竹子发脆,一折就断。哪一根能做筐,哪一根能出细篾,他一眼能看出来。
砍竹还讲时令。冬天砍下来的竹子水分少,不容易生虫,编出来的竹器也经放。
竹子砍倒,削去枝叶,拖回院里。砍回来的竹子不急着开剖,先立起来放一阵,水分走掉一些,竹子才听话。
接着是破竹。篾刀对准竹口,一劈到底,竹筒裂成两半,再对半劈开。院子里"啪"的一声,脆亮,跟着是一股青竹的气味。
篾刀要常磨。刀口钝了,剖出来的篾条厚薄不匀,还容易起毛刺。磨刀,是他每天坐进院里之前先做的事。
然后是剖篾。这一步最费手。一根竹片要一层层剖开,剖成一根根篾条。
从竹皮上剖下来的一层叫青篾,韧,耐折,用来编承重的地方;里面的一层叫黄篾,软一些,编里层。
篾剖好了还要刮,把毛刺刮平,把厚薄刮匀。剖好的篾条捆成小把,挂在院里晾。风一吹,一排排篾条轻轻晃。
晒过太阳的篾条,颜色淡下去,也硬一些。
最后才是编。挑、插、穿、绕、压,一根压一根,一层叠一层,编到边上再锁口。
编的纹样也有几种,人字纹、十字纹、六角孔,编什么器物用什么纹,都有讲究。
一双篾条在他手里打转,从左到右,从下到上,编到哪一步,他心里清楚。
编一层篾,手要跟着走。哪一处该压紧,哪一处该留松,全凭手上感觉。
手快的人,一天能破上百根竹子,图的是多做多赚。
封大国不这么干。
他宁愿慢下来,一片一片地看手里的篾条:厚薄要匀,质地要韧,弯折不能断。
篾条越剖越细,手指上的茧,就是这么一年一年磨出来的。
他编的东西,都是农家手边要用的:背篼、筲箕、簸箕、竹篮、竹筐、竹席。
背篼要贴背,肩带的位置差一指,背起来就硌人。筲箕要圆口,边沿得压平,不然淘米时硌手。
他编竹席,不用胶,也不压膜,全靠篾条一根压一根织得密实。
这样的席子透气凉爽,睡着不黏身。村里人说,封大国做的席子要是保管得当,用三四十年都不成问题。
他编的竹筐也一样结实。有的买家从婆婆手里传到儿媳手里,用了几十年,还能晒谷、装粮。
他手边的工具不多:一根竹子、一把篾刀、一把锯子、一条尺子。
就是这几样东西,陪了他七十年。
宁愿晚一天
有一回,邻居急着用竹筐挑粮,接连来催了几次,希望他快些交货。
他摇了头。
"宁愿晚一天,也不能让你用两次就散架。"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编筐。每个接缝的地方,他都多缠三道篾。
指尖磨得通红,他也没停下。
竹筐交到邻居手里的时候,比说好的晚了一天。
换个人来,也许赶着把筐交出去,先把人说高兴了。他不。
在他这里,守信不是挂在嘴上的话,是落在每一根篾条上的功夫。
别人追速度,他追的是这道筐能不能承得住一担粮食。粮食装进去,往肩上一挑,走到半路散了架,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人。
挑粮的筐,底要厚,口要收,两边的提梁得压在实篾上。这些地方,他都多下几道工。
篾条缠得紧不紧,接口压得实不实,手一摸就知道。竹器出了门,那个手感还留在他手上。
东西做得慢,订单也就接得少。他心里有本账:宁肯少接几件,也不能让手里的活变了味。
用坏了拿回来
有一年,一个年轻人嫌他的竹篮贵。
封大国不急,也不恼。他让对方抓住篮子,使劲去掰接口。
掰完了,他跟那个年轻人说:用坏了,随时拿回来修。
三年以后,那个年轻人真的提着一只散了边的篮子找上门来。
封大国二话没说,把篮子拆开,重新编了一遍,一分钱没收。
旁边有人笑他傻:"一个竹篮才卖几个钱,还管一辈子。"
他不这么想。
"自己做的东西就得管到底,这不是生意,是本分。"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竹器卖出去,在他眼里不算交完货。
塑料盆用旧了会裂,裂了就扔。竹筐用旧了,还能修。这是他的底气。
送到他手里的旧竹器,他不嫌麻烦。边散了就重编,口松了就加篾,能修的修,能加固的加固。
修一只旧筐,花的时间不比新编一只少。旧竹器到了他手里,他还是照修不误,修好加固了才递回去。
摊子摆在集市上,送到别人手里的那只筐、那张席,往后还是他的事。这话他没跟谁讲过大道理,只是照着做了几十年。
去特兴赶集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八十八岁的封大国,带着一大摞背篼、筲箕,坐上了906路村村公交车,去特兴赶集。
赶场的日子,他常去。
出门前,他把竹器一件件捆好。背篼套着背篼,筲箕摞成一叠,席子卷起来,用绳子勒紧。东西多,一次拿不了,得分几趟搬到路边。
村村公交沿山路走,弯多。竹器放在脚边,一路轻轻磕碰着响。
到了特兴,集市上已经挤满了人。摊位挨着摊位,有卖菜的,有卖农具的,也有卖鸡鸭的。他找个地方把竹器摊开。
背篼立在地上,筲箕摞成一叠。有人蹲下来看,摸一摸边口,问一句价钱。
竹器不便宜,也不起眼。来买的人,多半是家里还得晒谷、挑粮、淘米的人家。手上的活计慢,一天编不出几件。可只要还有人要,他就还编。
问他东西的人多,他话少。哪只筐装粮,哪张席夏天铺,他一句一句答清楚。
儿子封启州说,父亲一直闲不住。哪怕上了年纪,他还是独自往山上的老院坝走,砍竹、剖竹、削篾、编织,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
最近,他又接了一个竹编椅的活儿。
岁数大了,动作慢了,他还是要编,能编一个是一个。
在他这里,只要接了活,就得对得起买家的信任。哪怕只卖几十块钱,也要用足料、下足工。
这些年,村里会用竹器的人少了,会编竹器的人更少。
一根竹子、一把篾刀、一把锯子、一条尺子,还有一双灵巧的手。从少年到耄耋,封大国就靠着这些,默默地编了一辈子。
他不善言辞,也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我做的,我负责。"
集市散了,摊子上的竹器一件件被人买走。他收好那几样工具,背起空下来的竹篓,坐上返程的村村公交。
山路一程一程地退到后面去。车上人不多,竹篓空着,轻了不少。
本文依据四川文明网等公开报道整理。人物为真实姓名,文中事实与引语均取自公开报道,未作虚构。
















